义?军没有借机攻城,而是果真开始接济这?些平民。

    平民争抢食物,义?军也不呵斥,更没有传说中面对士绅的凶神恶煞,而是维持秩序,一一讲道?理。

    有时候出现一些泼皮无赖,只要百姓哭诉,义?军就当场将?这?些人插走。好几个嘉兴城中的一霸,就是因为欺凌妇孺,强抢粮食,被义?军杀了。

    这?样,没几天?下来,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读书人、绅士、有钱有权的,一时游移不定。

    平头百姓,却都松了一口气,对义?军的态度明显不再害怕。

    随着这?种改变,义?军里冒出来几个穿着古怪的读书人,开始宣扬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一些戏子,专门演些奇怪的剧目,比如潇湘君子的话本改编的戏。专教平民仇恨那些为了自己的名声,拒不投降,敌视义?军的士绅。

    渐渐地,一些家底薄弱的士绅也撑不住了。家中上下也要吃饭,存量不够。便拉下脸皮,悄悄地派了人去领粮食。

    义?军却严词拒绝,声称他们拔生救苦,可以接济贫民。但?是粮食也是他们舍命打下的县里,老百姓辛苦种出来的,不能?平白?地给?这?些士绅。必须拿地契交换。

    一亩地换多少粮食,都有定论。

    地,是命根子。但?是饿肚皮,对这?些养尊处优的人来说,却也是不能?的。何况,一亩地,也不算多。

    于是,私下交易,也就令行不止了。

    一步进一步,义?军不断地提出要求。

    如:不许府城内优渥之家虐待婢仆,如有被发?现举告于义?军,则这?家的粮食,绝不允许交易。

    如:勒令知?府立即把那些作威作福的衙役管束住,绝不许再勒索百姓。否则,立即入城取了知?府狗头。

    这?样,一日日地,嘉兴府城的风向开始不对了。反而是家里储藏着大量粮食,家大业大,不肯接触义?军的土皇帝罗家,渐渐地势力?孤危,成了被孤立的那一小撮。

    罗二?爷说:“叔父,现在嘉兴府城中,那些刁民,那些奴仆。甚至是一些士绅之家,都巴不得义?军打进来!镇日斜着眼看我家!你看昨天?,就有好几家姻亲上门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劝我们说,不要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们倒不如干脆......”

    罗老太爷摇了摇头:“别人能?就这?么投降,那些刁民,更是法不责众。我家却不能?。我家名誉响一方,代代忠贤,好些出息的子弟,在京城做官。我等一旦投降,到时候,如果义?军落败,不但?我们倒霉,那些子弟也肯定跟着受牵连。而且圣人心里,必得记我们一笔。”他坐在中间,环视一周,又长叹:

    “唉。只是我家家大业大,上下百来口人,虽然世代忠君,却也不能?平白?葬送家里人的性命。”

    有几个聪明人脸上一下子变色了。

    罗老太爷笑了笑:“不必害怕,只是总得有人给?圣人看看,我家是何等忠贞的。到时候,无论哪方胜了,我们都还是嘉兴罗家。”

    罗三爷失声:“爹,你的意思是......”

    罗老太爷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冷冷地说:“老二?,你带着三房、五房和?一部分族人去投降义?军。”

    顿了顿,他说:“抬着着我的棺材去。”

    “剩下的人,在老七抬着棺材去后,趁义?军被吸引了注意力?,由老大带头,悄悄地从地道?走。至于那些没有用的丫头、小妾,女人,甚至是一些没出息的儿女,带了也是累赘,就听天?由命,随便他们。你们需得狠狠心。”

    在场众人一时都站了起来,喊族长的喊族长,喊叔父的喊叔父,喊爹的喊爹,眼泪抹成一片。

    “爹,你可真是狠心啊。连自己的老命都能?舍掉。”一片混乱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回?荡。

    一直在一边一声不吭的罗家老大登时蹭地往那看过去,好像见了鬼。

    罗老太爷觉得这?个声音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皱眉看向祠堂深处帘幕后:“谁?出来!”

    这?年月的祠堂,一般是不许女人进的。女人一辈子除了嫁人的那天?登记族谱外,一旦进入祠堂,就要遭到极其严厉的惩处。

    而罗家更是出了名的家规森严,家族中的女眷如果不想遭遇沉塘、活埋的待遇,绝不敢踏入祠堂的。

    何况......那个方向是......

    女人笑了起来,掀开帘幕,自黑洞洞的阶梯走上来,绿幽幽的长明灯映衬着她清瘦的面容,一时像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千年幽鬼。

    “爹,你果然是老了。怎么不记得我了?

    她又望向大郎:“夫君,你也不记得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