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十三娘的?婶母、姊妹、祖母、母亲,却?任由她们的?侄女、孙女、女儿、姊妹,被自己的?父兄丈夫,就?这样地......这样地......

    眼前一黑,不由地,她想起昨晚那凄厉哭声里的?一片安静。

    她也是那一片沉默中的?其?中一个。

    她的?眼睛滚烫,却?恐惧、痛悔得浑身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只是飘飘忽忽地想:十三娘死了。那,什么?时候轮到?她呢?

    这个下?午,绣楼深深,她坐在阁上,望着罗家雕梁画凤、飞起的?屋檐,远眺着罗家门前那一座座高大的?贞洁牌坊,忽然想起曾经温柔和顺,待她最好?,却?被大哥休弃后发了疯,出卖了整个罗家的?大嫂。

    大嫂在义军到?来时候,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走吧,离开这里,你自由了。

    黄昏又到?,残阳如血。

    袁渡再次见到?那位罗家的?六小姐时,感到?十分惊奇。

    “我叫罗照雪。”养在闺阁的?女孩子,第一次这样跑的?气?喘吁吁 ,十分憔悴,红着眼圈,仰着脸:

    “你们说,照你们的?新规矩,就?不会出任何事。我听说了,你们不许杀人。你们说,登记册上登记过的?,只要守你们的?规矩,就?都是你们的?保护对象。”

    她咬着洁白的?牙齿,说完就?哭了:“那么?,那么?,我要,我要告一桩杀人案!”

    第63章 罗刹女(六)

    这一天, 嘉兴刚下过一场雨,夏日的灼热似乎都暂时被洗去了,天蓝如洗, 澄澈干净。水乡的河面吹着不带热气的点?点?凉风。

    一场轰动嘉兴的杀人案在衙门口露天开审了。

    嘉兴万人空巷,闲人市民奔走相告, 纷纷挤到衙门口?, 人头攒动。

    杀人案, 没有什么稀奇。

    稀奇在于,这桩杀人案, 第一, 是女告父, 妹告兄。

    第二,被杀者, 是被告者的亲孙女、亲女儿?。

    衙门保存得完好。

    只是门口?的石狮子在义军入城那天, 被游/行的百姓砸了, 门上的公正严明的牌匾,也被受够了冤狱的“刁民”烧了。

    过去那些威严地举着杀威棍,眼睛瞄着嘉兴人口?袋的衙役,也早就被义军散了。

    知?府是个没骨气的文人, 自从被义军恐吓一通,看了滚滚的人头, 便吓的双腿发软, 立刻纳头拜倒, 从此义军指东他不往西。

    今天,接到义军的通知?, 要?他来审这样一桩奇异的案子,虽然, 他念着纲理伦常,十分?想?将这敢于告父兄的忤逆女子,呵斥回闺阁去。虽然,他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审过案子。

    但,义军中说话算数的重要?人物悉数到场,就在堂边虎视眈眈看着,他便战战兢兢坐了,清清嗓子:

    “堂中下立何人?”

    义军把周围的人群挡住了,以便清出场地,但仍旧黑压压一片人头。

    上方坐着过去的知?府老?爷。

    被那充满恐惧的一夜,骤然崩发出的激情,在日光下,在这么多双眼睛里,已然消褪。

    对面,是她心中威严、说一不二,视作苍天倚靠的父亲和兄长。

    从前深藏闺阁,甚至不曾与外?男说过一句话的罗照雪,低垂着桃花脸,沮丧着柳叶眉,蹂.躏着衣角,双手发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如果?不是一旁站着的袁渡几次示意她站着,不许跪。她恐怕已经腿软得立不住了。

    周丹暗暗踢了知?府一脚,知?府无法,只得再次开口?:

    “堂中下立何人?所为何事,状告何人?”

    台阶下的女子依旧低垂着头不开口?。

    人群都嗡嗡嗡起来。

    罗老?太?爷和罗三爷被传唤来的时候,施施然,但板着脸。

    此刻,他们伴着的脸,总算舒缓了一些,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理所当?然似的从容。罗三爷抬了抬手:“将军,先生们,府尊,我六妹,素性糊涂了些,昨天和我们闹起脾气,竟然拿官司当?了玩笑。如果?诸位愿意我们带她回去,那罢了。如果?觉得六妹劳动府衙,那么,按律惩处她,我们也绝无二话。”

    围观的人一时都嗡嗡起来:难道好好的一桩杀人案,真的只是一个深闺女子和家里的父亲、兄长闹脾气?

    那这女子,竟然拿府衙当?作戏言,也未免刁顽凶悍过头——

    罗照雪听?她三哥说话,骤然抬头,又骤然低下,桃花脸薄难藏泪,她眼里已经积蓄了一股欲坠的泪珠,伤心至极,却又难堪地说不出来话。

    袁渡暗地叹了口?气,忽然上前,拱了拱手,咬字清楚:“诉讼人惊吓过头,所以由我代言。昨夜,诉讼人来义军处,状告她的父亲罗建德,三兄罗业成,杀死了她的侄女罗玉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