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个同样姓罗的短发鬼女?将,想起那个为她取名叫照雪的袁姓文士,又想哭,又想冷笑,便在心里想:

    你们杀了我三哥,搜了我家,我不恨你们,你们是好汉。可是,倘若你们也?变成我三哥,父亲那样的人,那我就恨你们了。反正都是一样的欺压当地百姓,凭什么你们欺压得,却不许我家来欺压!

    我希望......希望你们不要变成我家这样的。那样,叫我恨你们,也?恨得龌龊了!

    “我请兄弟们吃云吞。”

    罗鸿飞这么对?跟前所有的将领说。

    但她自己一筷子都没有碰。

    “将军,你不会在里面下?毒了罢?”出?身大地主吴家的一位文士故作镇定地开?玩笑。

    罗鸿飞说:“吃饱了?那每人每碗云吞五十两黄金。交不出?来的,今天军法处置。”

    那油头粉面,曾挨过?罗鸿飞打的纨绔张副将——现在是张监军,一口汤喷到了地上:“罗鸿飞!你抢劫啊?”

    “那你们不是也?在抢劫吗?”

    其?他人都不敢看主将,也?不敢明白她的意思?,便装疯卖傻说:“我等手中无这银钱,大姐姐见谅......”

    袁渡跟前也?没有例外的放了一碗云吞。她懵懂地苦笑道:“弟兄们毕竟苦惯了......”

    罗鸿飞掀开?衣袍,跪下?了。

    “哎呀,鸿飞,你这是在做什么!”袁渡去拉她,没拉动。一急之下?,也?跟着?她一起跪下?了。赌气:“你不起来,我也?不起来!”

    “大姐姐!”其?中从小跟着?义军苦出?身的几个浑身发抖,一膝盖跪下?了。

    那些世家出?身的,一看风声不对?,也?急急忙忙跟着?跪下?。

    一时场面寂静。众人跪了一地。那些云吞还散发着?热气,却没有人去吃一口。

    正此时,外面李白泉闯来,骇然失色,扯着?嗓子大叫:“将军,不好了,我们驻守嘉兴一村的弟兄们兵变了!”

    一见这场面,他顿时一腔话都卡在喉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听兵变,在场将领无不色变,尤其?以那张监军的脸色最难看。

    “为什么兵变?”

    李白泉苦笑:“说是不公平。好几个带头的打出?旗号,说是我们义军高层有将领私吞公田,收受商贾贿赂,狼狈为奸。”

    “他们还喊了什么?”

    李白泉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蓝绸子,终于苦笑道:“更多自愿加抠抠君羊,衣无尔尔七五二八一还......还说,要求像云南那样,实行元库制度,要求限制‘有钱人买田’......要求限物?价令。”

    “兵变的好。”罗鸿飞听了,反而笑了,对?地上跪着?的众人说:“我义军的底下?弟兄们,就是比我们有血气。你们感到不‘公平’,觉得自己打天下?之后没得到荣华富贵,当着?我的面,却只?敢一跪。他们却既然敢明堂堂反了王朝,也?就敢理直直兵变了我们。”

    众人一时索索瑟瑟,罗鸿飞却道:“好了,都起来吧。我跪我的,你们跪什么?怪没有意思?。出?去吧,外面行刑官等着?你们。如果不愿意出?去,也?可。他们会冲进?来。”

    众人终以为罗鸿飞这次通了人情,知道他们打天下?辛苦,也?需要上上下?下?各级都小小“休息”一下?。打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松了一口气,打算去领了这罚。

    罗鸿飞自己却还跪着?。

    等他们都走了,袁渡还陪她跪着?,她带着?一丝天真的倔强,说:“你不起,我就陪你跪死?在这这!”

    罗鸿飞淡淡一笑:“你这叫傻跪。你知道他们跪什么,我跪什么吗?”

    她望着?窗外的天空,眼底沉沉的,云也?遮不住她满目阴霾。

    我跪的是嘉兴的父老?乡亲,跪的是死?去的兄弟姊妹。跪的是我对?不起他们,让他们的血汗白流了。

    你们跪的又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

    你们跪的是权。怕这不跪,我夺了你们的权。

    只?可惜,哪怕是我们义军的这点所谓的“权”,也?不过?是天下?的兄弟姊妹们抬举我们而已。

    你们心心念念的权,根本不是我给的。我也?给不了。

    这一年的秋末。前线,王朝与?义军还在血拼,义军捷报频传,甚至拿下?了南京。

    但,一桩,发生在云南,。一桩,发生在嘉兴。

    震惊天下?,也?震动了义军上下?的两桩大清洗发生了。

    第81章 玉楼春(四)

    昆明, 安宁坊。

    雨冷丝丝地飘。

    安宁坊的主人看一眼膝盖上的书?页,再透过遮帘抬头看一眼坊间零星几个低头挑书?的客人,看一眼正放着算盘打盹的掌柜。长长吐了一口烟, 将烟枪在桌角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