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远了,屏风后面压抑的哭泣声终于渐渐变大。一个女人?冲了出来,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叶郎”。

    林道敬从椅子上一蹦三尺高,把“弟妹”扶起来,对方秀明说:“二哥哥,你看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隔着?十丈,我就闻得到他身上散不去的血腥味!大哥哥当?年怎么会把他这种疯子救下来?我们同行这么多年,他对兄弟也说杀就杀......”

    说着?,外貌清秀的林道敬,虽是铁血男儿,也掉下来英雄泪:“我叶兄弟,虽然有点男人?的小?毛病,却从来对义军、对大哥哥最忠心耿耿,立下汗马功劳无数,三年前?险些死在战场。又是他寿玉楼从小?一起长大的。说什么杀人?偿命,几个烟花女子之死,算什么?不过?抱怨了几句分配土地、圣库养懒人?的话,多了几亩地,又算什么?他就下手了!”

    早在寿玉楼从云南回转之前?,南京这边就得到了消息。说寿玉楼先是杀无辜的士绅,到处打砸,杀上了瘾,甚至对自家兄弟举起了屠刀。

    他们原来是不信的。

    老兄弟们,人?人?都记得他们早年初来义军时候,寿玉楼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一个温顺腼腆、又寡言孤僻,极脆弱敏感,叫人?不忍说半句重话的美?少年。除了会琴棋书画、子曰诗云,就连杀鸡都不会。

    他的一身武艺,还是几个后来投奔义军的王朝武官教的。

    直到叶修文的妻,跟着?云南部队的先遣的斥候队伍来了,他们才从几个屈从寿玉楼,得以保下性命的老兄弟口中得知,消息半点没有夸大。

    包括曾经教授寿玉楼的那几个,半师半友的武官出身的兄弟,甚至都被?寿玉楼当?众行刑了。虽不致死,但当?着?上下军民的面被?捆起来,挨平民的骂。

    他们不少人?,因为忍受不了这种侮辱,投缳自尽。

    都做了“大清洗”的刀下祭鬼。

    其中轰动一时,使“大清洗”名?扬天下的,是叶修文之死。

    叶修文原是世家子弟出身,与寿玉楼从小?相识。可?谓是情同手足。

    后来寿玉楼投奔义军后不久,叶修文也跟着?来了——带着?自己家的三千私兵。

    他名?为修文,实则长于武功。又是出身武将?世家,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当?年义军最艰难的时候,只有几件麻衣,阖军上下,没几个人?有鞋子。是叶修文带着?叶家的私兵打头阵,尸山血海里拼杀了一条路出来。

    只是,叶修文这人?,别的都好说,就是好色好酒好享受。

    让他打仗可?以不怕死,让他不碰女人?,比登天还难。

    打仗的时候有军纪约束。风头一平静,在云南,义军刚站住了脚跟,他就要在女人?上动心思。

    叶修文偷偷地,不知道从哪里买了几个出身烟花柳巷的小?妾,养了起来。

    这几个小?妾中最得叶修文喜欢的那个,是个不安分的,和外面的野男人?勾勾搭搭。

    叶修文无意中撞破了,气得三尸神直跳,他一向脾气暴烈,失手杀了这个小?妾。

    本来那小?妾被?悄悄地埋了。后宅里不知道哪个争风吃醋,把这件事传出去了。

    叶修文,被?传唤上了衙门。

    此后,更被?暴露出他之所以能养得起这几房小?妾,是因为偷偷占了超出定额不少的土地。

    尽管叶修文的下属苦苦哀求,说他家将?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将?军为义军立下汗马功劳,还不如一个烟花女子吗?

    尽管叶修文的妻流尽了眼泪,匍匐在地哀求这个与自家丈夫一起长大的“叔叔”。

    尽管叶修文说这是王朝的阴谋,他那个小?妾来历不明行止诡异。恐怕是离间计,想要义军断一条臂膀。自知违反了条例,他认罚。但是愿意死在战场上将?功折罪,不愿意死在自己兄弟的刀下。

    但最后,武功出众的叶修文,没有死在对王朝的征战中,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刑台上。

    叶修文的妻王氏还在伏地痛哭。

    殿中一时默然。

    北方,今年的雪早就开始下了。

    一片茫茫中,尽管内地闹粮荒越发猛烈,却不妨碍朝廷将?从那场大乱中搜来的金银珠宝,源源不断地兑换做粮草,运往前?线。

    近日,王朝捷报频传,军队大胜回朝。

    “陛下,好消......”传报的内监瞬间收声。

    “嘘——”贵妃正将?皇帝的头搂在怀中,不紧不缓地揉着?:“陛下头痛才缓,难得阖了一会子眼。”

    她瞥了一眼内监手中的奏章:“放着?罢。一会陛下醒了,自会处理。”

    前?年刚废太子,而近来贾贵妃不但诞下麟儿,且极得圣宠,风头无两?,圣上坐卧常不离身。一时奏折。竟然都要由?她递给?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