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立身不稳,却被一位绅士疾步上前,轻轻伸手托住了?后背,才免于摔倒的命运。

    这位助人为乐的绅士,自这一场会议伊始,他便一直垂头坐在第三等级议员代表的后面几?排,叫人挡住了?视线。

    此时,他一上前,那强壮而矫健的身手令人侧目。

    他人过中?年,头发已经花白了?小半,甚至跛了?一条腿,身体却依然强壮,如一块岩石那样沉默而稳重?。

    眼?角的皱纹,嘴角的法令纹,显示他常年劳心劳力,以至于耗费了?太多精力。但他的眼?睛里却仍然是清明锐利的,像头脑最好的年轻人。

    无姓者,巴德。

    他老了?很多了?。

    艾伦一世认出他的时候,这样想。

    当年,骑在马上飞驰进来的骑士,还没有跛脚,也没有这么沧桑,高声在混乱的场面中?,拎着一颗白发散乱的滴血头颅,高声喊:“奥德里奇一世已被处斩!”

    而同样还没有长?得这么高,也还没有被尊称为一世的艾伦,被侍从簇拥着逃走,只?来得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惶惶然地看着王冠砸在地上,被马蹄毫不在乎地践踏。 威严的父皇,变作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被高高地挂在叛军的旗帜之上。

    血淋淋的回?忆只?是闪了?一下?。

    孱弱苍白,孤僻而妇人之仁的少年艾伦,早已淹没在从雨夜开始的、多年的逃亡生涯里。

    重?返卢士特?的,是艾伦一世。

    盯着这位多年不见的“故人”,皇帝缓缓地笑了?:“巴德先生――或者说,老师,多年不见了?。我找了?您这么些年,竟在这座明珠议政厅里再相见了?。”

    “是多年不见了?。”绅士――巴德点点头。

    “回?来继续清除我这个?‘有害的东西’的么?”

    但巴德说完那一句,便不再言语,更不接话,只?不为所动地扶着那位侯爵往后站定。

    侯爵站稳,强作镇定地劝道:“陛下?,您不必计较前仇。毕竟,当年,老陛下?确实是不太慈仁,一心迷恋神?国而抛弃了?他的人间领土。您当年,不也曾苦苦劝谏而不得么?您和奥德里奇一世总是不一样的。”

    艾伦一世似乎也为侯爵的这一番话所打?动,放松了?一些,竟坐回?他的王座,敲了?敲椅子:“......不一样?真是难得,第二、第三等级一起发难,是想让朕这个?第二等级的领头人怎么不一样?”

    巴德这时候,才说:“陛下?,您从小就是聪明人。”

    “不错。”艾伦点点头,“我从小就是聪明人。是您最喜爱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我那时候,就读着您关于卢士特?四分五裂的痛心疾首的论文,听着您的朋友,从东方送来的书籍,而目眩神?迷。”

    巴德沉默了?片刻,张嘴欲言,但这对过去的师生,闲聊似的对话,在紧张的气?氛里大约显得不合时宜,因此侯爵匆匆地打?断了?他们盯着彼此的目光:“陛下?!请您相信我们,我们并无恶意。只?要您愿意......”

    “可是,”艾伦一世说:“朕不愿意。”

    他的声音通过弧形的扩音壁散开,在场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外面的喧嚣、喊杀声,已经平缓了?下?来。

    艾伦一世重?新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老师你们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愿意吗?”

    门口,一身是血,病恹恹而容色骄人的青年,随手将一面折断的旗帜掷在地上,漫不经心地抱怨:“抱歉,姐夫,我来迟了?啊。”

    这时候,原先成竹在握的在场众议员,才惊恐地发现,折断后,被青年像脏东西一样掷在地上的,并不是代表皇室的狮子旗。

    第148章 四十二

    一柄染血的旗帜, 隔开?了门前门后。

    门前,街道阳光灿烂,硝烟弥漫

    拉起了大炮, 衣服打卷,灰头土脸的士兵。

    门后, 议政厅光线昏暗, 奢靡精致。

    顺滑的面?料, 繁复的装饰,白皙的肌肤, 丰满而得体的面?容。

    站在旗帜前的青年, 脸颊上溅着几滴血, 在近乎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诡秘妖艳。他舔了舔唇角, 笑道?:“想必我没有来迟。幸不辱命。”

    “叛徒!”门后的议员们里,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横眉竖目,“尤金!,你背叛了理想!”

    尤金没有答话,皇帝冷笑道?:“什么叫叛徒?比起勾连外国、结识叛徒, 威胁皇室的各位,这?个惹麻烦的小?子, 才是真正的卢士特守卫者。”

    士兵一拥而上。

    无姓者巴德被士兵押住往外走, 经?过皇帝身边的时候, 他顿了脚,士兵拧他不动?。却听他道?:“艾伦, 我一直到现在,都?还是认为, 你是我教过的,最得意的学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