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监狱的那天,阳光格外苍白。

    我跟在一群高大恐怖的重型犯中间,恐惧到全身颤抖。

    而后脱光了衣服,检查,剃头,编号,训话。

    狱警有力的警告直至深夜都回响在我的耳朵中。

    因为管理的很严,能够带进去的东西太少太少了。

    等到大家休息之后,我呆呆的拿出诗集里柏慕原的照片,很窝囊的趴在床脚哽咽的哭了出声。

    不是后悔因为他落得这个下场。

    只是很难过,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的脸。

    和那双永远明亮迷人的眼睛。

    和我住同一间牢房的还有四个人,其中有一个来自中国大陆,有着南方口音。

    他见我哭泣便冷淡的扔过卷手纸道:“坚强点吧,有的是事儿在等着你呢。”

    我抽着气抬头,不明所以。

    男人似乎把什么都看得很淡,盖着薄薄的背翻了个身说:“不知道你杀了什么人,但是你死定了,别以为进到这里便没事了,一切才刚刚开始。”

    话毕,他就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我满身冰凉的坐起身来,想起蓝予晗生前的音容笑貌,开始体味到报应这个词的意思。

    是啊,凭什么他死了,我还活着?

    他的家人不会放过我的。

    报复来的比想象中快很多。

    第二天吃饭时,就有个满脸凶相的黑人把我叫起来。

    他在这不像是普通的犯人,就连狱警都没有敢投过直视的目光,蛮横的厉害。

    我那时恐惧已经变化成死灰,觉得尽快结束生命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低着头跟黑人走到午休的工厂里,还没来得及关门,就被狠狠地踢倒在坚硬的地板上。

    而后是劈头盖脸的毒打。

    我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因为我知道,呼救不过是场笑话。

    蓝予晗死了,没有人可以救我,我本来也该死。

    铁拳和胶皮鞋不断地落在我的身体上,口里的血腥渐渐浓郁。

    我晕眩而剧痛,等到暴揍终于稀了,才喘息的松下胳膊。

    可是下一秒,可怕的电锯声竟然响起在耳畔。

    我猛然睁眼,看到个同胞朝我阴阴一笑。

    而后几乎能把我毁灭的痛便夺去了我小腿的全部知觉。

    他们没有割下我任何的部位,只是在我全身上下,留了无数的伤口。

    人类互相残杀的方式其实有多少呢?

    我觉得,寥寥无几。

    殴打,切割,强暴,侮辱。

    这些真的就到头了。

    面对那些永无止境的折磨,我该如何记录,又要如何回忆?

    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即便被打得内脏出血,即便被十个男人轮番强暴,即便被按着脖子浸在恶臭的排泄物里面…我仍旧活了下来。

    而蓝予晗死了,因为我们共同的错误,永远的离开了这又美丽又单薄的世界。

    曾经有一度我是麻木而绝望的。

    几乎已经习惯祈祷,不要再见到明日的太阳。

    能够默默地死在冰冷的床铺上,是我最好的结局。

    可是,后来我又见到了他。

    大学毕业后的柏慕原不再书卷气了。

    他穿着笔挺的西服,短发精致。

    就那样安静的坐在探监的座位上,如同天使一样美丽。

    见了我,柏慕原的第一个表情也是微笑:“你还好吗?”

    几乎已经绝迹的眼泪疏忽间就从我的脸上滑落。

    柏慕原隔着栏杆伸进手来,静静地握着我的手表情坚毅的说:“不要怕,我会救你出来的。”

    我狼狈的擦掉眼泪,苦笑着接受安慰。

    柏慕原显得有些消瘦,再次重复:“我明天就回国了,但我会救你出来的,用不了几年,我就会让你回北京,然后拥有幸福的生活。”

    我这才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眼泪静静地滴落下来,我隔着铁栏,拿了个信封给他。

    找不到干净的纸了,就连这个昨天也被沾上了血迹。

    柏慕原似乎明白内容,有些无奈的看着我,而后很清晰的说:“景,我憎恶爱情。”

    我低头自卑而无语。

    他继续说:“我会体验遍这世界上所有美丽的人,但我不会说爱,永远都不会说。”

    扔下这句话,柏慕原毫无预警的便起身道别。

    我傻傻的坐在那里,想着自己写给他的三个字,仅有的三个被他讨厌的字,心中便泛起了无尽的凄凉。

    iloveyou

    我爱你。

    所以我希望你过得幸福,比我幸福。

    因为那才是我能幸福的源泉。

    ——这样的告别,很美好吧。

    年轻时候的我并不懂得,因为对方幸福而拥有的幸福,其实永远都不会带给人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