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站很小,不能加油、没有厕所,并且所处位置荒凉,一眼望去就像废弃了似的。

    程巳光拖着条腿跳下车,艰难绕到车尾,兄弟俩跟着。

    “打开。”他努努下巴,命令。

    小张没动,大张比较顺从,帮他把后车厢打开了,一个男人卧倒在内。

    兰迦双腿双手被缚,嘴被胶带封住,胸膛微微起伏,看来还有一口气。

    “抬他出来,解了他。”程巳光说。

    这下子,连大张都犹豫了。

    “程哥,这不是按计划来的吧……”小张不解。

    程巳光充耳不闻,既然哥俩都不帮他,他准备自己动手。他从大张兜里掏出一把小刀,然后为兰迦松绑。

    兰迦还昏迷着,鼻梁似乎断了,很缓慢地往外滋血,程巳光撕嘴巴胶带时,摸到了。

    拖兰迦出车厢时,程巳光找不到发力点,小张没忍住,还是帮了忙。程巳光轻声道谢,又恢复成了原来那副普通且彬彬有礼的样子。

    程巳光用好的那只脚,踢了踢在地上的兰迦,兰迦没有反应。他叹了口气,蹲下,拍兰迦的脸。

    邪门,兰迦竟真被他拍醒了。

    “这是手机,我设了定时开机,等我们走了,你可以打电话求救。”程巳光将手机塞进了兰迦手里。

    兰迦没什么反应,好像还是茫的。

    程巳光以为他没听进去,又重复了一遍,很有耐心。

    雨停后,不知从哪面来的风,刮起,终于吹动了兰迦,他缓缓抬眼,与程巳光对视。

    “你、你是……要在这里跟我分开吗?”他说得不是很清楚,每吐一个字,都是血味。

    “是。”程巳光平静道,“我们再也不会见了,兰迦。”

    大张靠在车边点烟,小张没那么识趣,站在程巳光身后,风撞着他的脸,把他撞出一副凶狠的苦相。

    “不——”兰迦拒绝,“不行。”

    现在的局面很可笑,曾经那么想跑,等到真能得到自由,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要死皮赖脸留在罪魁祸首身边。

    “站起来,”程巳光缓缓站直,任他抱着脚,不带任何感情地重复,“站起来,兰迦。”

    兰迦没有回应,他也无需用语言回应,因为他整个人都在激烈抗拒。

    不,偏不。

    小张忍不了了,想要上前,将兰迦与程巳光分开,程巳光却制止了他。

    程巳光朝大张做了个手势,大张愣了愣,而后转身回车内,拿出一个手提箱,打开,利落地将消音器安好在手枪上,再递给程巳光。

    程巳光打开保险,扣动扳机,想也没想地给了兰迦一枪。

    没有瞄准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子弹故意打在了兰迦脚边。

    跑。程巳光说。

    兰迦没有动,肿着眼,跪在他脚下,就那么看他,也像在审视他。气都喘不上来了,但他还是看着他。

    跑啊。

    程巳光又说,这次语气狠了些,也更急了些。

    “为什么不跑?!”

    散发着硝烟余温的枪口,抵上了兰迦额头。

    兰迦双手猛地抓住枪口,程巳光因为惯性,往前稍稍趔趄了下。

    小张再次想要上前,这回是大张拦住了他,朝他严肃地摇摇头。

    黑夜里所有的响动,都在此刻停止了,就连风也不刮了。

    没人吱声,大家都在惨淡的光线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对峙,可又那么不合时宜地沾染了些悲情色彩。

    兰迦看着黑色枪口,看着程巳光残酷的黑色的眼睛,想要流泪。

    程巳光也在望着他,即使脸上没有表现,但肯定有什么激烈的东西在沉默中相互碰撞,或者即将成型,要背叛理智。

    “放手。”程巳光冷漠地说。

    可说这话时,兰迦感到程巳光握着枪的手,颤了颤。

    他把程巳光弄得筋疲力尽,可程巳光何尝又不是把他折磨得遍体鳞伤、疯疯癫癫。

    程巳光一使劲,从他掌心抽出枪,又往他脚边射了一枪。

    “滚。”程巳光一点点挪,退后,将枪头对准他的胸膛,“你想死在这里也可以,我成全你……”

    死,不可能的。他不是还要他活着受罪吗?其实,他也糊涂了,程巳光到底是要他死还是活。

    他脑袋空了一瞬,破烂的身体却具有求生本能,真风雨飘摇地站了起来。

    小张冲过来,连拉带拽地让程巳光上车。

    兰迦直直站在原地,看着程巳光被人搀扶着推进车里,没了。

    像拼图一样,一块块碎裂消失,没了。

    程巳光把他丢回现实世界。不,是驱逐回现实,要他孤零零,苟延残喘。

    他从没料到,竟是这样结束的。

    脑子继续空着,麻着,什么感觉都没了,随程巳光的远去,一起坍塌。

    兰迦沿着公路走走停停,不知走了多远,走到太阳升起,晕倒,被一位好心的长途货运司机救起,送到医院。他看起来伤势不容乐观,有骨折和不同程度的挫伤,但好在腿还能活动。

    医院通知当地派出所,派了两名警员过来做笔录。他报出名字和身份证号码,对方问他伤是怎么来的,他支吾了很半天,说是被打劫了。

    疑点重重。

    一名警察摇着头走了出去,像是被他的胡说八道给搞无语了。

    没过一会儿,留在床边,给他做笔录这个,也被同事叫走了。

    他支起身子,扶着床沿,下床。他隐约听到有一名警员在门外打电话,说什么命案,嫌疑人,在反复确认什么。音调压得很低。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预感不妙,从手指到发丝尖都渗进一股凉意。

    有个声音在轻轻冒出,说完蛋了,宣告他的死路。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两名警察已经进来,一前一后包夹住他,其中一名亮出手铐,铮铮戳在了他眼前。

    他一动不动,低下头笑起来,不知咕噜了一句什么话。

    没有猝不及防。

    ——程巳光将他流放回人间,不是无意,是精心策划过的。他要他为一切罪孽付出代价,逼他从阴影的角落里站出来,走到阳光下,接受真正的法律审判。

    第54章

    去律师事务所的途中,鹿西奥心情忐忑。

    他之前在电话里听律师说,兰迦一开始一言不发,问他,他就是在那里沉默,或者傻笑一下。律师形容不出来那种笑,有点可怕,不是正常人能有的,像被谁也看不见的东西折磨着。

    屁股还没坐热,律师直奔主题告诉鹿西奥,现在还是侦查阶段,他正在为兰迦申请取保候审。鹿西奥向他确认,兰迦涉嫌的罪名是什么。他回答,谋杀。

    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鹿西奥还是愣在当场。兰迦失踪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太蹊跷了。

    鹿西奥继续问,兰迦有交待什么吗,需要他帮他做什么。

    律师摇摇头,意思兰迦没有任何特殊交待。

    目前只能跟进案件,等待警方动作。兰迦口供很重要,只要兰迦不开口,就没人知道那些来龙去脉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真相。

    姜帆死亡那个时间段前后,公寓监控摄像“恰好”坏掉,且无目击证人。经法医判断,他在注射过量毒品后,被人用枕头和被单死死压住头部,长达数十分钟,致其窒息死亡。

    被褪至大腿的内裤上有精斑,警方还采集了屋内各处的体液,包括床单、衣物、地毯等织物,经检测出精液与兰迦dna符合。

    现场还提取到了兰迦的指纹和脚印,但这不能算决定性证据,因为除去兰迦外,与姜帆交往过密的同事、朋友们的指纹脚印也在其中。

    最为关键的一点,在于一个浅齿印。姜帆左肩部,靠近锁骨那块,被人咬了一口。警方将那部分皮肤组织截取下来,进行过唾液采集,但样本不足。警方从兰迦定期就诊的私立齿科医院那边找到突破口,调取到兰迦的牙模资料,经反复对比,与姜帆身上的牙印高度一致。

    此外,兰迦无缘无故的失踪,也加深了他的嫌疑。

    这些时日,不断的提审,以及与律师会面,兰迦自己都能把这段莫须有的“罪状”背熟了。

    他坚持自己无罪,解释过牙印来由,纯粹是床上情趣;对于精液,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还有对于自己的失踪,他含糊其词,许多说法常常自相矛盾。尽管漏洞百出,可审讯专员也没抓到什么真正的“狐狸尾巴”,太多证据指向他有嫌疑,却始终没有一个可以一锤定音。

    兰迦坚持让律师帮他操作取保候审。他说他要出去见一个人,律师自以为他说的是鹿西奥。

    保释出来那天,鹿西奥早早就等在了看守所门口。

    他看见律师带着人走出来,连忙迎上前,刚走到俩人面前,忽然凝滞。

    他盯着兰迦发怵,实在糊涂,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他看起来与原来大相径庭。是因为脸上那些伤和消瘦吗?不见得。大概是他曾经的一些意气风发,可以说连影子都没了。

    他带兰迦回自己的公寓,安排起居。他问兰迦要不要去洗澡,兰迦嗯嗯几声,走进浴室。

    鹿西奥本来在客厅,水声结束后,见兰迦半天都没出来,便有些着急,去敲门。

    磨磨蹭蹭地,门开了,兰迦在灯光下冒出一股蒸汽。

    他胡子刮了,洗得清汤寡水了,但那些死气还是凹陷在他的皮肉里,无法洗掉,一目了然。

    “肚子饿了吧?我叫了外卖。”鹿西奥生硬地笑了笑。

    兰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径自走向客厅沙发。

    鹿西奥跟着他,心里有些梗。

    客厅茶几上摊开着不少请帖,淡蓝色,上面有花式英文“wedding”字样。

    “什么时候办婚礼?”兰迦终于肯说长句了。

    鹿西奥双臂抱胸,站在他对面,“准备五一。”

    “吕茉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吧。”兰迦蓦地抬眼,与他对视。

    鹿西奥向后退了一步,“嗯”了一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兰迦的眼神不太对劲,带点嘲讽?

    兰迦没再吭声,低下头去,像在把玩自己的手指。鹿西奥直直望着他,突然说,你真杀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