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然,很大可能是他自己要滚出去楼道睡。

    许愿叼着笔帽开始写计算题,许直行紧贴在她旁边密切监督,两道目光全方位逡巡,如隼般锐利。

    “看清楚点,12乘9等于多少?验算对了没有?”

    许愿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没有一点工整可言,她心态好,还能腾出功夫来宽慰许直行:“你先别急,让我看看。”

    “再看天就亮了大小姐。”

    许直行长叹一声,他妈的,辅导小学生写作业比加班难受十倍,再这么继续下去,不得断崖式衰老?

    当初和彭南生商量请个家教或者把人丢去晚辅班,彭南生坚决不同意,说什么家长亲自督促更有益于小朋友养成良好的习惯。

    这不典型的逼死老公,爽死孩子。

    “搞快点,12乘9等于多少?”许直行指着明显错误的步骤,“姑奶奶你进制没?”

    “哦,不小心忘了。”许愿耸耸肩,把98改成108。

    许直行给她一记爆栗:“脑袋不长你身上,你出门也忘带呗。”

    不多时,换下一门学科,许直行换另一种方式受气。

    “诶诶诶”

    “等等先。”

    许直行用尺子打了一下许愿的手背:“不要鬼画符,一笔一划给我写清楚了,横竖撇捺都到位没有?”

    许愿啧啧两声,皱眉:“你好烦啊,能不能别老看我。”

    “你当我想看你?”许直行把她在本子上写得歪七扭八的生字全擦了,“写得什么鬼东西,去菜市场买两鸡爪回来挠一挠,都比你写的好。”

    “我和你妈的优势,你是半点没遗传到啊。”

    他自念书起就练得一手好字,端正的楷体,学霸标配。而彭南生更不用说,好好学生,从小学习书法,基本各式各样的字体都会,怎么到了女儿这,就如此埋汰呢。

    许愿反驳:“妈妈的字好看,你的丑死了。”

    许直行非和她呛:“你丑你丑,你最丑。”

    父女俩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极限拉扯着,氛围焦灼,许愿吊儿郎当嘻嘻笑笑,赶在彭南生推开家门前的那一秒,写完最后一个字。

    费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完成任务,结果当晚收拾桌面时,卷子夹许直行的文件里了,一切白搭。

    翌日。

    许直行正不怒自威问责下属,一张花里胡哨的小学二年级数学单元检测卷在会议桌上轮流传阅,员工们诚惶诚恐,又忍不住被吸引。

    姓名那一栏狗刨俩字“许愿”,家长签字栏龙飞凤舞留下了他们总裁的名字。

    得分栏:98

    建议栏:希望老师下次再布置多点作业,孩子表示不够写。然后又被划掉,歪歪扭扭补充上三个丑字:才不是!

    原来是刚刚秘书着急发文件,没来得及检查,混了张“私货”进去。

    这难道不比密密麻麻的计划书有意思么?一开始不知道哪个幸运儿先拿到,看完还不怕死,秉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仗义,竟敢胆大包天地传散开来。

    这下好,一间会议室里十多个人都知道许总是个坑娃货了。

    想要杀人灭口已经不太实际。

    长桌上轮了一圈,最后传到总经理手里。

    总经理似憋笑又似尴尬,一不小心接到地雷,她悄咪咪把试卷挪回许直行手边。

    然而许直行余光一瞥,纤毫必显,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能轻易捕捉到。

    乍一看他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

    连续好几天辅导小屁孩做功课给他留下了巨大的阴影,以致于现在看见什么都像考卷,今晚是时候该和彭南生卖惨抗议一下了。

    结果细一看还不如乍一看

    这简直是足以令人双目发黑的程度。

    卷子上那丑出个性风格的字体对他来说刻骨铭心,除了他的亲生闺女,再没有第二人有如此功力。

    许直行第一反应:完蛋,她的作业在这儿,那她书包里背的是什么?

    第二反应:妈逼,今晚班主任又要在群里艾特我了,烦。

    没等思考出个所以然,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显示“美女”来电。

    许愿的脸铺满了整个屏幕,那是几周前她滑雪的照片——当时在雪场上摔了个狗啃泥,直接从顶破跪滑到了许直行面前,照片就定格在她表情狰狞着威胁许直行“不要拍!”的瞬间。

    一个家里养不出两种人,谁更喜欢犯贱高下立判。

    会议室里的死寂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这不是个好征兆,因为下属们看见总裁的脸更黑了。

    许直行捞起手机,冷声下令:“全部重做,明天之前发到我邮箱。再做不好,全组换人。”

    他拿回许愿的卷子,离席时接通了电话。

    “爸爸——”

    许愿的声音具有穿透力,顺着电流刺破耳膜,击中许直行的神经。

    “我作业不见了!!”小姑娘欲哭无泪,隔着屏幕都能听出有多崩溃,“莫名其妙就没了!”

    “你昨天亲自监督我写的,你要帮我和老师作证,我没撒谎!!”

    许直行:“”

    头有点痛,感觉活不长了。

    “你你作业在我这儿。”他艰涩开口,心情五彩斑斓,“不小心拿错了。”

    “现在给你送过去。”

    “啊”许愿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转而嘀咕抱怨,“臭爸爸,被你害惨了!”

    今早老师挨个收作业,走到她面前,她从书包里掏出本收购计划书,霎时间俩人都陷入沉默,大眼瞪小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见了惊恐。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的东西不检查收拾,我是你爹还是你保姆?”许直行拿着车钥匙摁电梯,很理直气壮地与女儿对峙。

    电话那头的人试图类比:“妈妈就不会像你这样”

    “行啊,那你下次别找我,有本事找你妈。”许直行轻嗤一声,许愿的本性他最清楚不过,但凡在学校惹了祸,她绝对不敢找彭南生,第一时间所有的烂摊子还得交给他这个臭爸爸来收拾。

    正准备挂断通话,小朋友又嚎了句:“能不能顺路帮我买一杯厚芋泥啵啵奶茶?”

    “求你了爸爸,人家真的超想喝。”

    什么叫蹬鼻子上脸?

    这便是了。

    许直行咬牙切齿:“你看我像不像厚芋泥啵啵奶茶。”

    很麻烦。

    很想打小孩。

    但某人赶到学校时,手里还是提了两大袋,活像探监似的。

    许愿两眼瞪得像铜铃,满脸不可置信:“爸爸?!你居然还特意给我带了肉松小贝?!”

    “天呐——你真的好爱我!!”

    “不爱不爱,”许直行侧身躲避她的飞扑,一本正经开始瞎扯,“路过垃圾桶顺手捡的。”

    “你为了我去翻垃圾桶耶。”

    “没关系,我爱你就好了。”所谓吃人嘴软,小姑娘好哄得很。这会儿嘴巴抹了蜜,要多甜有多甜。

    “那真是谢谢你。”明面上表现得嫌弃,实际他最吃这套。

    许直行正想再逗她两句,冷不防注意到什么,眉头一挑,特像班里爱抓人小辫子的幼稚鬼:“许愿,你又不带袖套!”

    “邋遢死了,等等我就告诉你妈。”

    “别别别、你咋一天到晚劲告状呢!”

    天气越来越冷,厚外套和羽绒服都不方便常洗,小姑娘好动,经常把袖子蹭得脏兮兮,彭南生没办法,只能给她买几幅袖套,每天监督她必须戴好才能出门。

    许愿嫌土,一离开他们的视线就迅速脱掉。毕竟在她看来,酷盖的手臂上怎么能挂着两个腊肠一样的玩意,太煞风景。

    偏偏运气背,总被抓包。

    “小小年纪就有包袱,真是荒谬。”许直行半蹲下来,从她兜里掏出袖套,重新给她戴上。

    紧窄的袖口把厚棉衣勒得肿胀,左右手臂两个超大鼓包,这回倒不像腊肠,更像冲天炮。

    许直行自己都乐了。

    许愿气呼呼往他肩上重锤一拳,用粤语骂人:“黐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