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雨指了指斜后方。

    我回头看一眼,正和一个脸孔很瘦的女孩子对视,她飞快扭过头去了。

    我回身的时候心里奇怪,看起来也不是坏孩子,为什么对明雨那么凶呢?还有怎么看起来也有点眼熟呢,哦对了,上次在她们寝室,明雨忧心不想在公共浴室洗澡的时候,进来的好像就是这个女孩……

    老徐翻开课本开始讲例题,庄远、蒋翼和明雨专注上课,我跟邹航专注写纸条。

    邹航:方明雨到底怎么了?

    黄瀛子:不告诉你。

    邹航:不告诉我也知道。

    黄瀛子:知道什么了你?!

    邹航:不告诉你。

    我瞪着邹航运气,他笑嘻嘻打开练习册写了一会儿作业。课间休息的时候,这个人就拎着书包走了,后半节课也没出现。我连个写纸条的人都没有,正强撑着两只眼睛抵抗睡神,感觉蒋翼用笔尖戳了戳我的胳膊。

    迷迷糊糊低头,我看见蒋翼把自己的练习本推过来,上面一只胖得好像颗网球的毛茸茸圆溜溜的小鸟坐在课桌边打瞌睡边流口水,马上要滚下椅子,看起来又蠢又可爱。

    我一看那个小鸟的眉眼就知道是我,又生气又憋不住笑,拿出铅笔在旁边画了另外一只小鸟扑腾着翅膀,一本正经拿着卷尺测试同伴可能跌落下椅子的重力加速度。

    皱着眉头满口物理公式的小鸟二号无疑就是蒋大爷了。

    我推给蒋翼看,他也忍不住笑。台上徐老师咳嗽一声,我俩各自缩缩头,听讲的听讲,犯困的犯困。下课的时候,徐老师出教室前警告蒋翼:“下周补习要还是溜号,我就不让黄瀛子陪读了啊。”

    蒋翼一本正经:“那您跟方明雨说,她也不是来陪我的。”

    徐老师笑骂了一句:“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明雨没心思理会被栽赃嫁祸,慢吞吞收拾书包,满脸写着拒绝回寝室。蒋翼和庄远送我们到了楼下,我三令五申他俩不可以睡太沉,随时准备来救驾,又跟蒋大爷演习了一遍小灵通响他立刻起床跑到女生寝室的具体步骤,最后反过来被要求跟他保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绝对不先吵架动手,尤其要离暖水壶之类的危险器具远一点的时候,我们终于想起来,明雨根本就没有暖水壶了……

    庄远看三傻脑洞大开演了这么半天戏,终于说了一晚上最应该做的事:“我和蒋翼用一壶水够了,一会儿打好热水给你们送过来。”

    我高高兴兴答应:“嘿嘿嘿那也行。”

    就是这么个时候,隔着操场的跑道,有人喊:“方明雨。”

    我们几个人抬头,夜色里,操场上巨大的led灯发出光亮,灯影下面,长得像西洋画里的神仙一样的邹航拎着一只粉红色的暖水壶笑眯眯说:“方明雨,你不喜欢哆啦a梦是吧?我买了个hello kitty的水壶给你。”

    第34章

    明雨也不喜欢hello kitty的。

    我们中间唯一喜欢过hello kitty的是亦菲,那也是很小的时候。

    不过这个水壶高中毕业的时候我还看见过,明雨一直留着。可邹航送的时候,明雨可没那么好脾气的,她就跺着脚评价了四个字:“难看死了!”

    邹航歪头:“女生不是都喜欢粉红色么?”

    “我就不喜欢!”明雨的坏脾气在邹航面前一点也不掩饰,甚至忘了庄远就在身边,忘了要维持她温文尔雅的淑女形象,“谁跟你说女生就喜欢粉色?我就不喜欢!”

    可邹航一如既往笑眯眯的,“难看你也将就用吧,学校小卖部一个暖壶都没有了,我跑了两站地去商场才买到的。”

    “谁管你跑……”

    “谢谢啊。”我快乐地接过来。

    “黄瀛子你给我回来!”

    我才不,我还聊天呢,“这么晚都没公交车了,你怎么回家呀?”

    “去我爸单位蹭床位了。”

    “……再见。”我默默脑补了被裹成僵尸的邹航抱着hello kitty的水壶跌跌撞撞追方明雨的画面,心里涌起不舍。

    邹航看着明雨跺脚却没真阻拦我接过水壶,眼睛弯了弯,“那你们早点休息,我走了。”

    我挥挥手,“你也早点睡,明天见。”

    如果你没变成僵尸的话。

    跟男孩子们道了晚安,我跟着明雨进了寝室,因为都是同龄的女孩子,又穿着校服,所以也没引起宿管大妈的注意。

    八人寝室里面,大部分人都已经回来了,只有李佳怡的床位还空着。我挨个打了招呼,分了泡泡糖给室友们,才回来听明雨吩咐,“瀛子你住里面吧,我是上铺,你睡觉不老实,别再掉下来。”

    “我没有睡衣。”

    “穿我的吧。”

    “也行,咱们先去打热水么?一会儿刷牙得用吧。”

    “我得洗个头发。”明雨困扰地说,“有好几天没洗澡了,实在忍不了了。”

    李佳怡就是这时候回来的,把书本往桌子上一放,“有洗澡堂不用怪谁呢?”

    我一听就火了,“腾”地站起来:“洗澡堂我们爱用不用,关你什么事?”

    “不想用就别住校,年级第一有特权是吧?”

    明雨也气急了,“不洗澡算什么特权?昨天摔碎了暖壶也没说你什么,你还有完没完了?”

    “你还想说什么?摆那张臭脸还用说什么?”李佳怡突然脸色通红。

    我更生气了,“你打碎别人东西不道歉还指望给你什么好脸色?”

    “我又不是故意的!”李佳怡突然大喊一声。

    ……我和明雨一愣,当场都没说话。

    十几秒的沉默过后,李佳怡憋着气说:“本来就是想借用。也没想借你的,拿刘雁南的水壶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你的了,知道你嫌弃我们住校生脏……”

    “你胡说什么呢?!”明雨又气又惊。

    “有什么不承认的,那天我都听见了!你嫌学校公共浴室脏……”

    “谁说公共浴室脏了?我只是不好意思去人多的地方洗澡呀!”

    ……

    两个女生一下子都憋红了脸。

    小的时候,我们总以为可以畅所欲言地表达我们的想法,我们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我们说喜欢的时候不顾一切,说厌烦的时候不屑一顾。可是我们不知道“言语”和“误会”从来都是一对姐妹,她们的美丽和敏感都那么相似,共生共长却也互相伤害。

    相似的地方越多,相左的地方就越发明显。相左,于是有冲突,而冲突,也可能不过来源于可能无足轻重的误解。

    某种程度上,李佳怡和方明雨其实是一样的小孩,聪明敏感,多思细腻,只是更孤单。

    九中是走读制,住校生如李佳怡一般都是外地或者附属县的转校生,家庭条件一般,学习成绩优异。这样的小孩,天生就会有些自尊敏感。方明雨教养极好,并不高傲,可生活习惯不同,又认生不爱交际,再加上年级第一的身份,随意出口的一句话,难免被误认为骄傲,而不小心碰坏明雨水壶的时候,自责和自尊都让佳怡说不出口道歉。

    本来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可那个时候,面对这样的问题,别说是还不成熟的明雨和我,就是早早洞察了世情的念慈在那个年纪也不知道如何解决。

    然而未能及时解决的误会,往往会带来我们更不知如何应对的局面。

    也许是争执的声音太大,突然有人敲宿舍的门,宿管大妈问:“怎么回事,大晚上吵什么呢?”

    第35章

    我陪明雨住校的第一晚,竟然真的遇上查寝。

    “开门!”宿管大妈敲门,“在里面磨蹭什么呢?”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没人敢做声。

    “你们是藏了东西还是藏了人?快点开门!”

    我慌张地看向明雨,明雨看向门口,护着我退后两步,仿佛这就能把我挡住不被宿管老师发现。

    谁知李佳怡咬着嘴唇,突然张口说:“老师,我们都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