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原地站住,回过头看我一眼,两秒钟后方点了头。

    今天发生的事情可谓一波三折。

    回程的路上我问:“钦言,你和林越的爸爸……林晋修是吧,好像很熟呢。”

    “的确认识多年,但从来也不熟。”

    “难怪你刚刚跟安露打电话让她转告那位林先生呢。”

    沈钦言颔首,“是的,安家和林家是世交,关系比我密切得多。”

    “噢……”我歪着头看他,“原来你们不是朋友?”

    “不是。”沈钦言道了这两个字,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怅然之意。

    他半晌后又说:“准确地说,是我老板。”

    “咦?”

    “他是盖亚电影公司的大股东。”

    我猛然想起参加慈善晚宴那晚荣佳明说的活,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林氏传媒集团,是他家的产业?”

    “产业之一。”沈钦言叹口气,“除了传媒之外,林氏在其他行业也有不少投资。”

    “噢,虽然看着是豪门世家,”我想起林越,“但各家都有各家的辛苦。”

    “从来都是这样,”沈钦言很感慨,“所以你家真让人羡慕。”

    “那是肯定,我家一直都很完美,”我得意地笑,“没有几个人比得上。”

    他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说:“我之前也想过,像你这样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天然呆,对人毫无戒心,对自己小世界之外的事情都没有兴趣去了解。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后才恍然大悟。”

    我瞪他,“原来你觉得我呆呆的?不知道你对我这么大的意见……”

    他把车停在路边,微微笑着俯身过来,轻吻我的额头。

    “不,你还是呆一点好。不然我哪里能追到你。”

    第十六章催眠曲

    我站在阳台上目送大哥的车子远去,又朝隔壁看了一眼,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大哥在我的心中,一直是坚定、强韧、不屈不挠的。

    我有幸去过沈钦言家的大部分房间,也很熟悉他家的房屋构造。他家的二楼是书房和两间卧室。他在家的时候,最常待的地方就是书房。和许多人摆设似的书房不一样,他家里架子上的书都不是装饰用的,我常常看到他相当认真地看书,并且真的看得下去。

    我觉得这菲常难得,问他的时候,他很认真地回答我:“当年太早离开学校,现在年纪越大越后悔,只好抓紧时间多学习一点了。”

    我连连点头表示同意,“我觉得,什么时候学习都不晚。”

    他当时微微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此刻沈钦言带着我进了书房。我之前好奇他家书房左侧的柜子作何用,现在终于知道了。

    他伸手拉开左侧的柜子,弯下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硕大的木制琴盒。盒身精致,面板朝向外拱起,里面装的是大提琴,琴身簇新,弧度圆润,丝绸一样华丽。他打开那壁欧式立柜,变魔术般拿出一个配套的琴架对着,从书架里抽出一本曲谱,摊开。

    我倒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上,惊讶地感慨,“没想到你的大提琴保存得这么好!”

    “不是从小陪着我的那把琴,”他说,“当年离家出走,除了身份证明,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哦……”

    “前两年路过维也纳的希尔琴行,无意中看到这架经典款的大提琴出售,就买了下来。除了试音时,一次也没有拉过。”

    “收藏的心情,我懂的。”

    他闻言微笑着低下头,坐在椅子上,用松香仔细擦拭琴弦。

    “小时候希望有一把名贵的大提琴,但从来没有得到,所以,当时明知自己已经不会再拉响它,还是买了回来。”他说,“我很想问‘你想听什么曲子’,但实际上,你恐怕只能听最简单的曲子。”

    “没关系。”我连忙说。

    “那我献丑了。”

    他对我略一弯腰,脸色平静地落座,左手扶起大提琴于怀中,持弓上弦,姿势标准,动作流畅,一气呵成。他坐在窗边,窗外夜色如幕,宛如在舞台上演出的前奏。

    他垂下眼眸微微侧身,留给我一个完美的侧脸,像一幅画。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非常漂亮,圆滑而均匀。我凝神细听。

    是的,这是一把昂贵的大提琴,更是一把优秀的大提琴,音律圆润优美,弓弦之间流淌出轻快的旋律,却又因为不甚熟练而带着细碎的颤音——据我所知,大提琴往往声音低沉如泣如诉,可他却能拉得这样轻快明朗,犹如欢笑的孩子,有的音节好像清澈的溪水摔在石块上,碎成雪白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