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喜兰不知道父子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然今天她回门,于翔潜表现出来的顺从,也让她满心怀疑。

    更让她疑惑的是,对于公公的言语威胁,于翔潜竟然丝毫没有反抗,还满脸笑容的道:“爸,您放心,待会儿到了知兰堂我一定老老实实的,绝不会惹岳父生气。”

    “喜兰啊,”公公转头笑眯眯的看着她,又指指大门外面:“出了咱家的门,千万别跟人说我在家经常跟于翔潜动手,”老爷子说着皱了皱鼻子,一脸的难为情:“显得于翔潜太没面子,毕竟他也老大不小了…人家知道了笑话他。”

    “得了吧!”于翔潜满脸看穿一切的表情,扬起眉毛道:“您是怕人家知道您成天在家动粗,破坏您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吧?少拿我当挡箭牌!”

    “于翔潜!”老头瞪他一眼,手里又要抄家伙,于翔潜急忙推着自行车往外跑。

    出了祥宝斋,温喜兰坐着于翔潜的自行车往知兰堂方向走,一路上有不少人对他俩指指点点捂着嘴说悄悄话。

    对此,于翔潜完全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他不在乎,温喜兰就更不在乎了,她悠闲的坐在车上,昂头挺胸的接受着路人目光的打量。

    离知兰堂好几十米,温喜兰便看见父亲温贤早已站在门口往这边望,她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父亲应该老早就在外边等了。

    “爸,”温喜兰跳下自行车跑了过去,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挤出笑脸:“您站门口干啥?走,回屋里坐着去。”

    温贤的眼圈也是红的,姑娘虽然只离开家三天,可和往常已经不一样了,他抿抿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摇摇头。

    “爸,您身体挺好的?”于翔潜嬉皮笑脸的跟上来打招呼。

    他平日里根本不会对谁装出这副讨好的样子,温喜兰瞥了他一眼,以为他是为三天前大闹婚礼的事而心虚,怕父亲说他。恰巧附近的邻居也过来跟她打招呼,温喜兰怕父亲当着外人的面发脾气,便赶忙拉着父亲往屋里走。

    “爸,走,咱回屋里坐下说。”

    谁知温喜兰刚说完,温贤便把于翔潜拦在门外。

    “你给我站住!谁教的你在长辈面前嬉皮笑脸?”温老爷子拉着脸,根本不顾女儿的劝说,挡在于翔潜面前上下打量他。

    “我们温家的规矩,”温贤不紧不慢的道:“女婿头一次上门得给长辈磕头!不然不让进门!”

    说完以后,他便从旁边的玻璃柜子上拿过来一只玉米皮编的蒲团,直接丢在于翔潜面前:“当然我们温家也不会白占小辈的便宜,磕了头就一定给红包!”他说完还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来。

    于翔潜站在门口直接愣住了,先不说现在都是 1989 年了,就算往前倒几十年,陵澜县这边也没有女婿头一次上门就得给岳父磕头的风俗。

    温老爷子说话的声音不低,门口本来就有好几个凑热闹瞧新姑爷的邻居,这下直接瞪大了眼睛。

    男儿膝下有黄金,于翔潜不想跪,这边没这风俗,更重要的是,他跟温喜兰又没感情,要不是两家长辈硬往一块捏,他才不愿结这婚。

    “不是,爸,咱,有啥事进屋说不行吗?”于翔潜尴尬的指指周围:“大家都看着呢,您老要是生气,一会儿进屋打我两棍子都行。”

    “这头要是不磕,你也甭进我这知兰堂。”温贤语气坚决,斜他一眼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想娶我们家喜兰,实话告诉你,我闺女根本也不想嫁给你!既然这样,咱干脆一开始就把账算清楚。我问你,喜兰到你家以后,给你父母磕了头没有?”

    于翔潜听后没吭声,新娘子到了婆家要磕头改口,次日要磕头敬茶,这是当地的风俗,喜兰既然已经改了口,父母又对她没说过一个不字,那肯定是磕过头的。

    他不吭声,温贤便又看向喜兰,喜兰只是低下头,啥也没说。

    “那就是了,我的要求不高,喜兰给你父母磕了几个头,你就在我温家门口都磕回来,不然你就别进门,喜兰今天也不会跟你回去!”

    这话一出,于翔潜明显的不镇定了,他为难的看着温贤,张张嘴还是什么也没敢说,而后又把恳求的目光投向温喜兰。

    “看她也没用!你自己决定!”温贤干脆拉着女儿进了屋,把于翔潜晾在门口。

    外面看热闹的邻居越来越多,于翔潜也越来越窘迫。三天前他高调的在婚礼上闹了那一出,惹的满城风雨,今天他要是磕了头,估计下午就会传的满城皆知。

    不过,那又有什么呢?反正自己在陵澜县出名也不是一天了。

    想到这里,于翔潜直接噗通跪下,咚咚咚给岳父磕了九个响头,然后又很有眼色的收了蒲团,满脸堆笑的进了知兰堂。

    温贤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可一旁的温喜兰坐不住了,于翔潜今天很反常。三天前他大闹婚礼的气魄哪里去了?

    今天的于翔潜过于听话了。

    进屋坐下以后,温喜兰去里间准备茶水点心,温贤拉着脸和于翔潜坐在外间说话。

    知兰堂的门头房只有一大间,狭长的玻璃柜台里面放着各色裱画用的绫料、天地杆、局条、隔水等。对面墙上则挂着挂轴装裱式样:一色装、二色装、宣和装等样画,靠里的位置还摆了画框样式。

    再往里走是用湘妃帘隔出来的小空间,吃饭喝茶用的。最后面是仓库、厨房、楼梯间,二楼有一大间裱画用的工作房以及两间小卧室。

    温喜兰端了两碟小点心,又沏了一壶茶,拿托盘端出来,刚放到小桌上,就有个陌生的男人走进来。

    “老板,裱画!”男人说着从斜跨的军绿色布包里取出一卷报纸。

    温贤才要起身过去接生意,却被温喜兰劝住了。

    “爸,我来吧。你们去帘子后面喝茶说话。”

    温贤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看女儿,又瞥了一眼女婿,觉得把新姑爷晾一旁也不好,毕竟方才进门的时候刚教训过他。

    “也好。”温贤说罢起身便往帘子后面去了,于翔潜也乖乖的跟了过去。

    “想裱那种样子?”温喜兰指了指柜台和对面的墙:“挂轴还是镜框?”

    男人个子不高,皮肤被晒的黝黑,应该是常干体力活的,看起来很精壮。

    “您给看看,”他小心翼翼的把画放到玻璃柜台上,一层层揭开报纸,总共有六七层。

    “这画出自名人之手吧?”温喜兰见他这么小心,忙笑着帮他把画展开。

    是张四尺三开的花鸟:中规中矩的兰草花台,下面是一只拨弄花球的白猫。

    让温喜兰吃惊的是,这幅画的品相跟男人小心翼翼的态度完全不相配。

    因为整幅画上除了那只白猫拨球的爪子以及传神的眼睛以外,剩下的几乎不入流,说这画是个下品都勉强。

    不过男人似并没看出来这幅画的问题,一脸得意的朝温喜兰显摆。

    “你看着年轻,眼力到还不错。这幅画可是件宝贝,平时上千块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名家画的。裱好了准能卖个大价钱!”

    他说的中气十足,引的温贤和于翔潜也都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跟着瞧新鲜。不过两个人看见那幅画差点被茶水呛着,尤其是于翔潜。他刚要说什么,却被温贤一个眼色给瞪的闭了嘴。

    温喜兰瞧黑脸男人那副精气神儿,暗自猜想他应该是被哪个江湖骗子给坑了,一时竟有点同情他。不过为了不打击对方,她并没有急着揭穿。

    温喜兰轻咳了一声,好奇的问:“既然是这么好的画,您能告诉我是谁画的吗?”

    “当然!”男人的眼睛直放光,还招呼温贤和于翔潜过来。

    “这画啊,是你们陵澜县最有名的画家画的,听说还是代远衡先生的徒弟,叫于翔潜。”男人说完看向温贤:“这位老先生看着是个行家,于翔潜您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