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本子她当宝贝得藏着,从未给人看过。

    接下来几日,书院里也没发生什么事。

    梁映章也很快适应了,无非是上课累了些,还有就是偶尔几次遇到沈鸢,她故意装作没看见梁映章,匆匆低头走过去。

    “沈鸢……”

    梁映章原本还想问她镯子后来怎么样了,对方却头也不回。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人都会趋利避害,沈鸢害怕被逐出书院选择忍气吞声,刻意跟她避开距离。

    中午吃饭时,梁映章一个人端着食盒来到了偏僻的钟楼上。

    正吃着饭,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动静声,有人说话道:“好香的饭菜。”

    梁映章回头看去,一个穿粗布蓝衣的中年男人正在一张席上睡觉,被巨大的钟挡住了身型,所以刚才梁映章没看到。

    敲钟人目光盯着她手里的饭盒,露出渴望。

    梁映章本来也没什么胃口,把饭盒摆放在席子上,筷子朝外,大方地给了出去:“我吃过一点了。大叔若是不介意,就给你了吧。”

    敲钟人也是毫不介意,抓起筷子,就开始吃起来,边吃还边问:“这饭菜如此可口,每一样食材都是上等材料。你的家世一定很显赫,家族为了培养你进白鹿书院,费了不少功夫吧?”

    梁映章双腿交叉坐着,叹气道:“我是走后门进来的。”

    苏秉淮被呛到,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学生这么实诚地说自己是走后门的,“能进白鹿书院还不开心吗?天下多少学子想走后门都进不来。”

    “我不喜欢在这里读书。”

    “那你喜欢什么?”

    “开店做饼。”

    再次被问起这个问题,梁映章有几分犹豫,说出来时也有点难为情。

    自从上次宋清辞送她来书院后,两人就没机会碰面,兴许是户部忙碌,宋清辞也好几日没来相府了,正好合了梁映章避开他的心意。

    她有点生宋清辞的气,做买卖在他眼里是有辱门风,连同着自己都好像被贬低了。

    苏秉淮赞赏道:“很好啊,是一门可以养活人的手艺活。正所谓民以食为天,凡是跟食有关的,都是紧要的国家大事。养活一个人是食为天,养活一万人也是食为天。”

    做饼都能跟国家大事连在一起,这位也太会说了。

    梁映章不好意思得笑了笑,觉得这位其貌不扬的敲钟人比那些教侍高谈阔论几个时辰的课都有意思。

    整理着空了的饭盒,连一粒米都不剩,梁映章有了个想法:“大叔喜欢吃饼吗?我下次亲自做了带给你吃。”

    “好啊。”

    随着噔噔的欢快的踩楼梯声,钟楼里又恢复了清净。

    苏秉淮慢慢卷起草席,堆放在角落里,望着外面小步跑去的背影,百感交集,“想不到进了白鹿书院的学生,最想做的不是封侯拜相,光耀门楣,而是做饼。奇人,奇闻。”

    楼下,梁映章转过身来,欢笑着朝楼上招手,“大叔,明日我再来找你。”

    苏秉淮微笑挥手,直到人走远了,才想起来没问名字。

    放学后回了相府,梁映章匆匆解决完晚饭,就钻入了厨房。

    绿绮看她心情愉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被她的快乐感染,不自觉笑起来:“小姐,今日在书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一回来就这么高兴?”

    梁映章揉着面团,笑容神秘兮兮,“我在书院里交到朋友了。”

    绿绮问道:“是哪个府上的小娘子或者郎君?”

    “这……我叫不出来名字来了。”梁映章总不能实话实说是个敲钟的大叔吧。

    旁边的秋意整理着桌上的食材,“小姐在书院里一定很受欢迎吧?毕竟谁不想跟相府打交道呢。想跟小姐交朋友的人一定很多。”

    “就是就是,”冬蝉也应和道,眼里充满了羡慕,“小姐,书院里好玩吗?”

    “好玩……”

    个鬼哦,读书的读闷书,不读书的睡大觉,还有一群以欺负其他同学为乐的世家子弟。

    梁映章一拍脑门,把面粉擦到了额头上也不自知,猛然想起来:“哎呀!我忘了还有算术的功课没做。”

    说完,没等绿绮给她擦脸,就沾了一脸的面粉跑了出去。

    目前学的功课里,梁映章最感兴趣的是算术。

    这个学了,对她以后做买卖核算账目很有用,所以是她最愿意认真学的科目。至于那些琴棋书画修身养性的东西,也得等到她温饱不愁时再去想。

    今天这道九章算术题,把她难住了。

    题目是这样的:问有米铺诉被盗去米一般三箩,皆适满,不记细数。今左壁箩剩一合,中间箩剩一升四合,右壁箩剩一合。后获贼,系甲、乙、丙三名。甲称当夜摸得马勺,在左壁箩满舀入布袋; 乙称踢着木履,在中箩舀入袋; 丙称摸得漆碗,在右壁箩满舀入袋,将归食用,日久不知数。索得三器: 马勺满容一升九合,木履容一升七合,漆碗容一升二合。

    欲知所失米数,计赃结断,三盗各几何?

    这题对才没上几天学的梁映章来说,属实超纲了,她越做越急,越急越做不出来,出了一头的热汗,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策略。

    绿绮在一旁替她扇风擦汗,秋意和冬蝉给她倒凉茶。

    连灌了三四杯茶,打草稿的纸扔了满地都是,仍是毫无头绪,最后梁映章气得把笔一挥,脑子都在发胀:“不做了!”

    绿绮赶紧把笔拾起,安慰她:“小姐不要急,今晚不早了,您先歇息吧。明日沐休,不用上学,等明天了再做也是可以的。”

    秋意递茶过去:“小姐,喝茶。”

    梁映章咕噜咕噜又灌下一杯茶,被功课憋出来的烦躁顺了不少。

    冬蝉将地上的草纸一张一张拾起来,妥帖叠放在桌上,给她出主意道:“小姐要不去找侍郎吧?侍郎那么聪慧,一定能把这道难题解开。”

    梁映章还在气头上,不想见他,“我才不要去找他。明天我去问宋叔父,他是翰林大学士,一定会做这道题。”

    第二天清晨,去碧水院问安时,梁映章把功课拿去。

    宋毓敏盯着纸上的算术题看了一盏茶的功夫,眉头越皱越紧。

    梁映章趴在桌子上,看他一脸犯难的样子,“叔父,这道题对你来说也很难吗?”

    宋毓敏不想在小辈面前丢脸,极力挽回颜面,辩解道:“九章算术不是我的强项,不过,我会帮你解解看。你再稍等片刻。”

    梁映章为他打气:“叔父,我相信你。”

    宋毓敏苦笑,被小姑娘寄予厚望,能怎么办,解吧。

    陈嫣在花圃里侍弄她的那些茶花树,洗去手上的泥土,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帕子拭手。

    随后,走到亭子里来喝茶,看丈夫不肯认输还在埋头解题的场景,陈嫣不禁笑出声:“你就算了吧。这种题还是让清辞来教。他在户部管账,对算术最在行。”

    “清辞最近忙着结案,哪有这功夫?他都好几日没来陪我下棋了。”

    “他最近在忙什么案子?还是和风殿那个?”

    “可不是嘛,时间抓得紧,要尽快完结,赶在中秋节得把案子办好。”

    陈嫣扶靠在宋毓敏的后背上,需望着园中花草,露出几丝担忧之色,“自打他搬出相府后,一日三餐生活作息我们都看不见。侍郎府上也没个能劝动他的人,若是为了公务废寝忘食,把身子搞垮了,可怎么办?”

    宋毓敏抬头道:“你总把他当小孩。他自有分寸,会照顾自己。”

    陈嫣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宋毓敏的额头,将那道题从他面前抽了出来,“你懂什么。孩子无论年长几何,在母亲眼里,始终是个孩子。”

    宋毓敏要去抢纸:“哎,你干什么?”

    “做不出来就说嘛,你们文人就是死要面子。”

    陈嫣一边笑话他,一边拉着梁映章进内屋,“映章,你跟我来。你下午去侍郎府逮你兄长,让他教你做题,顺道帮我带些东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