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你喝了多少酒?”

    梁映章推他不动,只好由他倚靠,她靠着墙角,两人依偎的身影被层层书架遮挡住。

    外面人的酒兴正酣,依旧热闹。

    耳边传来有规律的呼吸声,梁映章看书无法集中,埋怨地转向罪魁祸首,宋清辞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映入眼帘,紧闭着眼,呼吸均匀,唇色泛着淡淡的水光。

    梁映章意外窥得了他柔软的一面,不太好意思继续看下去,又忍不住往那边瞟,这下更无法把书看进去。

    几个月前,在相府门前的初次邂逅,在她的脑海中闪回。

    她活到至今,青山白水,平淡无奇,突然间一眼窥见天光,又怎么能轻易忘记。只是她有自知之明,有自己要走的路,偶然间误入繁华大道,就当开开眼界。

    等时候一到,就走回自己的路。

    她一直是这么打算的。

    旁边人不自觉的叹息被宋清辞捕获,他睁开眼。梁映章在一瞬间被撞破了心事,往后躲,墙角里退无可退,紧接着被一股侵略性的气息截断了惊呼。

    唇齿相抵之间,彼此的呼吸融为一体。

    宋清辞将唇移开半寸,眼里的欲望紧绷到了极致,捧着她的脸,音色沙哑道:“怕我吗?”

    梁映章摇了摇头。

    宋清辞低头,再次衔住了她的唇。

    一室的藏书,藏着千言万语。

    烛光摇曳包裹着叠在一起的身影,散发的气氛比室外的夜色更浓。

    一双青鞋在门边停留了会儿,转身离去。

    院子里的文人争论达到了最高潮,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文人雅士一旦沾了酒,遇到几个知己好友,就开始放浪形骸,无所顾忌。

    一道高呼打断了书室内的绵绵。

    宋清辞将梁映章拉起来,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我们回府吧。”

    “我自己走。”

    梁映章撒开他的手,先行一步,抢在前面走出去,在外面正面遇到了许云君。

    许云君看到她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微笑道:“你若是喜欢,便拿去看吧。记得还回来就行。”

    梁映章是拿书遮自己响如擂鼓的心跳,“谢谢静川君。”

    许云君朝她身后走出来的男人看了一眼,对她说道:“我与你兄长是多年的同窗好友,你是他的妹妹,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客气。听说你也在白鹿书院读书,过几日我受苏先生之邀前去讲学,你可有兴趣来听?”

    “好啊。”

    梁映章发烫的脸颊被夜风吹凉不少,她见两人似是有话要说,识趣地先走。

    “兄长,我在外面等你。”

    “嗯。”

    夜凉如水,四目相对。

    许云君目送着梁映章的背影,朝宋清辞瞥一眼,别有意味道:“真该给你拿面镜子照照,让你瞧瞧自己脸上此刻的表情。你和其他男人一样,也是个脱不了七情六欲的俗人。”

    “说正事吧。”

    宋清辞从廊下走下来。

    许云君道:“裴公回京的这些时日,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我稍稍打探到一些关于‘罢学’‘罢科举’的风声,确有不少有名望的民间文士参与其中,聚众结社,批判门阀,对抗朝廷的选举制度。你让我打听这些,是准备对这些抗议做点什么吗?”

    宋清辞道:“事态的苗头已经影响到朝廷的科举之势。天子发怒,就不只是抓几个领头人那么简单了。”

    一听这话,许云君的脸色变得格外凝重。

    “你是门阀出身,是站在哪个立场上去解决这件事情?即便你能抛却身份,可天下门阀众多,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一点,你又怎么能阻止这些大家族的野心滋长?”

    宋清辞凝眉道:“我只做我能做到的。”

    许云君上前一问。

    “你有打破僵局的突破口了?”

    “时机未到。这趟请裴公回京,多亏了你从中说服。裴公在,方能稳定人心。”

    “我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而是看在天下士子的份上。”

    宋清辞莞尔,客客气气地作揖道:“那便多谢静川君了。”

    许云君将脸转向一边,不吃他假惺惺的奉承。

    一看月色,宋清辞该走了,脚步略有匆忙。

    许云君笑话他:“这么急着去找你的小娘子?”

    宋清辞回她最开始的那一句嘲讽,坦荡荡道:“毕竟我是个俗人。”

    噗嗤!

    许云君轻笑出声:“这趟回京,亲眼目睹你成了俗人,倒是值了。月中聚雪,柔枝嫩柳,娇软细娘,我见犹怜。你喜欢的女子也不是世间难寻。”

    宋清辞边慢走,边驳她的话:“你这几个词无一是与她相符的。她既不是章台杨柳,也不是玉惨花愁,更不是一只乖巧听话的笼中金雀。”

    “行了行了,腻歪的很,还真得意忘形了。”

    许云君立在门外,望着马车消失在秋雾浓郁的夜色中,她最深的心事也埋在了回京这一年的深秋里。

    马车上。

    梁映章在假寐,表面看似平静,其实心里慌得很,宋清辞借着醉意吻了她,她自己不但没推开,反而还沉醉其中,忘乎所以。

    归咎于自己是猪油蒙了心,悔的肠子都青了。

    宋清辞那头,见她久久不动,给了她一个台阶下:“这件事是我唐突了。”

    “你知道就好!”

    梁映章睁开眼睛,义正言辞道:“我念在兄长是喝了酒,意识不清醒才冲动做的糊涂事。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从此不要再提了。”

    “……就随你吧。”

    宋清辞胸闷,有种反被负心汉抛弃的感觉。

    书院里月试放榜,一群人聚在榜下找寻自己的名次。

    沈鸢惊呼道:“映章,你这次进甲等前五十了。”

    “让我瞧瞧。”

    梁映章拨开人群,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进入了第一张榜单,接着她目光往上移,“韩子瑜这个人成天睡觉,竟然还排在我前头。真气人。”

    话刚说完,后脑勺就被人弹了一下。

    回头一看,韩子瑜扬起下巴道:“我都听到了。”

    “就是要让你听到我的愤愤不平。”

    “梁映章,你胆子变大了。”

    “那是,我考入前五十,从此走路可以横着走了。”

    沈鸢看两人斗嘴,在一旁笑出声。

    韩子瑜目光扫向榜单,奇怪道:“这次前三名怎么全换人了?”

    沈鸢也察觉到了,“每次位居前三的周兴,杨范方,简程都不在甲等里。我找了乙等和丙等,也没有找到他们的名字。他们应该是缺考了。”

    “晚上借光读书的人,会缺考月试?”

    梁映章问:“你们在谁说?”

    沈鸢解释道:“刚才我说的那三个人是四大书院里才学最高的学生,也是明年科考呼声最高的热门。”

    梁映章似懂非懂:“那岂不是能考状元的人物?”

    沈鸢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吧,不过从白鹿书院出来的科举前三甲的确有很多。再者,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民间还有不少高手呢。”

    韩子瑜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地转身走了。

    沈鸢的目光不自觉地朝着他的背影跟去,忽视了梁映章跟她讲的下一句话,“你刚才说什么?”

    “原来你喜欢!”

    从同伴依恋的目光中,梁映章仿佛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大叫起来。

    沈鸢看着弱不禁风,这时候显出了不小的力气,捂住梁映章的嘴,拽着她离开:“韩子瑜——呜呜呜!”

    那边,韩子瑜听到梁映章的叫声还回了一下头,看到两人在打闹,又继续向前走去。

    第41章 送货

    梁映章被沈鸢拖到偏僻角落的过程中,全想明白了。

    之前沈鸢时不时地在对话里提到韩子瑜,还问了她好几次喜不喜欢他,原来是她自己喜欢,在试探梁映章呢。

    女儿家的心事被揭穿,沈鸢又羞又急,求着梁映章发誓:“你别说出去,更不可以告诉他。否则,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