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关靖泽没和郑驰乐分开走,而是跟着郑驰乐回了青花乡。

    他可没忘记郑驰乐房里睡了个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青花乡走一遭,悄无声息地在郑驰乐身上盖个戳。

    关靖泽要走青花乡这边回榆林,郑驰乐也没反对,只是说:“得翻过整座山挺累的。”

    关靖泽绷着一张脸,说得非常正经:“哪有可能这点儿路就累了。”

    他跟着郑驰乐踩着田埂走回青花乡,一路上郑驰乐都满脸笑容地跟人打招呼,不时停下来跟对方交谈,并大大方方地介绍关靖泽:“这是我外甥,在榆林那边做事。”

    关靖泽长了副好皮相,一路赚了不少夸,脸色好了不少。

    可惜这好心情在贾立出现时消失殆尽。

    贾立一见郑驰乐回来,也不管关靖泽是不是杵在一边,立马就把他抓过去说话:“你听说了吗?方海潮要调过来,这人能耐不小,我们得赶紧抓住这股东风才成!”

    关靖泽盯着贾立抓着郑驰乐的手。

    郑驰乐倒是没太在意,他说道:“我也是刚听说。你很了解方海潮?”

    贾立说:“我有个同窗在那边,还算了解。方海潮是沈其难的女婿,虽说他的根基在南方,但他上头还有个哥哥,留在南方其实也是处处受制,可能忙活到最后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来这边就不同了,沈其难只有一个女儿,他要是能摆脱家里来到这边,大部分人都会把他看成是沈其难的接班人,做起事来肯定得心应手。”

    郑驰乐说:“这是大好事。”

    贾立说:“机会就在眼前,我们的所有项目都要抓紧时间提上日程。”

    郑驰乐说:“别急,有些东西一快就会出问题,还是得一步步来。”

    贾立也明白这个道理,见郑驰乐对他得来的消息没有半点震惊,他不由反省起自己的急躁来——连个毛头小子都不如,还得再好好修炼啊!贾立这才看向一边的关靖泽:“靖泽你怎么走这边?”

    虽说关靖泽常常上山跟郑驰乐见面,但踏进青花乡还是第一回。

    关靖泽搬出充分的理由:“过来这边走走,看看我有没有漏做什么事儿。”

    贾立说:“你们王书记很重视你们榆林,发展起来应该不会比青花乡慢。”

    关靖泽说:“希望如此。”

    难得关靖泽这个陈老的关门子弟来了,贾立觉得应该好好把握机会。他瞧了郑驰乐一眼,说道:“既然关乡长都来了,不如我们把乡委的人找齐,都来跟关乡长讨论交流。”

    关靖泽额角青筋微微抽搐。

    贾立这人还真是不放过任何可以压榨别人劳动力的机会!

    这是郑驰乐管的地方,关靖泽当然不能拒绝:“也好,我也想好好了解一下青花乡的情况,到时候要是搞联合项目心里也能有个底。”

    正主同意了,贾立立刻就出去安排。

    郑驰乐说:“这家伙做起事来挺可怕的,一忙起来就不愿意停,脑袋二十四小时都在转。你好像被他盯上了,小心被他榨干了脑汁。”

    关靖泽说:“至少他是在为你们青花乡忙活。”

    郑驰乐笑眯眯:“那你可不能藏私,能教他们的、能告诉他们的,都好好说说吧。你帮我把人教出来了,我做起事来也轻松。”

    关靖泽说:“光一天也没法教什么,我倒是有个想法,不如以后我们两边的人都到道观那儿聚一聚,平时就多点儿交流,免得两边的发展不同步。”

    郑驰乐说:“这主意不错,不过我师叔公可能会气得不轻!”老道人可是最讨厌外面的人进道观的,想想老道人到时候那扭擰的表情郑驰乐就乐死了,他笑眯眯地瞅着关靖泽,“如果我告诉他这主意是你出的,他肯定会拿扫把把你撵走。”

    关靖泽厚颜无耻地说:“怕什么,不是有我媳妇儿护着我吗?”

    郑驰乐觉得这人越来越不要脸了。

    此时此刻,首都也有一些事情正悄然发生。

    贾贵成坐在座位上玩着手里的笔,聆听底下人的汇报:“贾立是跟那个郑驰乐凑一块了。那个郑驰乐这两天刚好回了首都,一下车就碰上了车站的踩踏事故,还参与了救人。我拿到了被某些人压下的新闻照片,里头有他的好几个特写。”

    贾贵成转动着手里的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民声要报道的就是这种无私奉献的优秀人才,明天的头版头条留给他,再把他的事迹整理整理,尽量往好里夸。”

    他的下属不明白他的用意:“如果这个郑驰乐真的那么有能耐,我们这不是给他造势了吗?”

    贾贵成把笔往桌上敲了敲:“他还没到拼‘民心’的阶段,这个时候造势有什么用?”

    “那您的意思是?”

    “从小在夸赞声和追捧声里长大不一定是好事——小心被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啊!”贾贵成露出笑容,“郑驰乐有关家的背景在,我们不能耍太多手段,所以我们就夸,他做什么我们就给他夸什么。有个词叫捧杀,听说过没?”

    “我明白了!”

    贾贵成摆摆手让下属出去,自己站在窗边眺望远方的景色。

    他不是天资卓越的人,甚至连当官的料子都不是,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出头。作为“桥梁”式的人物,他自有一套笼络人心的手段,虽然现在他的地位远比同龄的叶仲荣、梁定国、关振远等人要低得多,但他有把握继续往上走,也许五年不行、十年不行,但二十年、三十年肯定可以,贾家的荣光会在他手上重新显现。

    至于那个想要循规蹈矩往上走的侄儿,贾贵成会用事实告诉他这种想法有多天真。

    真是天真到极点。

    要是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贾家人怎么可能被那些人接受?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在贾贵成的推动之下,郑驰乐等人在车站参与抢救的事情登上了《民声》头条。

    叶仲荣第一时间看到了这份报纸。

    他的第一反应是贾贵成发现了什么,可静下心来一想,要是贾贵成发现了他跟郑驰乐的关系,反倒不会这么大肆张扬。

    他了解贾贵成,因为他跟贾贵成曾经是知交好友。贾家因为跟其他党派渊源很深,始终进不了执政阶层,最后贾家人也放弃了,纷纷选择成为民众与执政阶层之间的“桥梁”。

    但贾贵成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以叶仲荣对贾贵成的了解,他知道贾贵成肯定是想将“桥梁”的角色演绎到极致。

    登了顶以后就是他跃升的时机。

    为了完成自己的目标,贾贵成什么都做得出来。要是贾贵成抓住了他的把柄,肯定不会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把它抛出来。

    叶仲荣更倾向于这是个意外。

    他皱起眉,想不明白贾贵成为什么特意让郑驰乐露这个脸。

    韩蕴裳也看到了这个新闻,见叶仲荣皱着眉头,她说道:“贾贵成的侄儿贾立好像去了青花乡帮乐乐做事。”

    韩蕴裳这么一提点,叶仲荣就想通了:“原来是因为这个。”他看着《民声》上的溢美之词,眉头越锁越紧。

    夸得太过了。

    韩蕴裳说:“乐乐不是被夸几句就飘飘然的人。”

    叶仲荣说:“也对,是我瞎操心了。”

    他合上报纸,心里却还是放不下。

    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走了一会儿,叶仲荣说道:“帮我把曦明叫回来,让他以他的名义写封信说说贾贵成的情况,当做提个醒也好。”

    听到叶仲荣写个信都要借侄子的名头,韩蕴裳微怔,也不知是该替叶仲荣难过好还是为自己前面的隐瞒自责好。她说道:“你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写过去……”

    叶仲荣摇摇头:“我给他写的话意义就不一样了,要是有人抓着这个做文章,影响肯定不好。”

    韩蕴裳说:“那好,我去打电话给五哥,让他叫曦明晚上回来一趟。”

    第139章 来客

    迈入深秋之后,在郑驰乐的带领之下青花乡乡委的人每天都会往山顶走一遭,关靖泽也会领着人过来,两边的乡委成员本来就是“老邻居”,见面次数多了慢慢也就熟稔起来。

    一开始他们都在道观外头一屁股坐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聊到兴起时就折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偶尔吵起来了,老道人门关得再紧都能听见。慢慢地老道人也没辙了,将空出来的藏书阁给他们当谈话的地方。

    郑驰乐早就抄起笔在大张的白纸上画出好几份地图,从大到小分别是世界、华国、怀庆省、延松和柳泉两县的大致轮廓,都贴在改装过的老旧布告板上备用。平时讨论用的地图则更小,详细地勾勒出青花、榆林两个乡的地形,这是郑驰乐和关靖泽一步步走过的,哪个地方长着什么树种都能背出来。

    其他人起初也并没放在心上,后来用上地图的讨论话题多了,自己也上心了,每个人都拿着本厚本子上山,该描地图的描地图,该做记录的做记录。郑驰乐和关靖泽都没揽下主持“会谈”的活儿,而是所有人轮流提出议题。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久而久之就连最沉默的“哑巴陈”都能张口说上好一会儿了。

    这天两方的人也照常上了山,榆林乡却来了个意外的客人。

    留守在乡委的人正盼着其他人回来呢,就看到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中年男人见乡委还有人,客客气气地递给对方一根烟。

    留守的人摇摇头,笑着说:“值班期间不接烟不接酒。”

    中年男人微讶:“你们晚上还安排人值班?”

    留守的人说道:“是的,晚上乡里的人出了问题也得有人解决,总不好老让人去敲书记和乡长的门。”

    中年男人点点头:“这倒是不错。”

    留守的人问:“你看着脸生,是来找人的吗?难道是找关乡长?”

    中年男人说:“差不多,你们关乡长在不在?”

    留守的人说:“不在,今儿没轮到关乡长当值,所以他上山去了。”

    “上山?”

    “中秋以后我们跟青花乡那边往来多了,每隔一天就会约好一起到山上谈谈话,拿关乡长的话来说就是山顶空气好,脑子也清醒。”

    中年男人说:“上山的路是哪条?能给我指个路吗?”

    留守的人说:“当然没问题,我带你过去,天黑了也不怕,那路现在越来越宽,好走得很。”他边说边领着中年男人往外走,走到山脚又想起自己还没问姓名,“对了,老哥怎么称呼?”

    中年男人说:“我叫方海潮,你叫我一声老方就行了。”

    留守的人没听过这名字,闻言马上改了称呼:“方老哥你沿着这路上山就成了,我还得回去守着等他们回来。”

    方海潮微微一笑,朝留守的人道谢之后就缓步走上山。

    方海潮来到怀庆已经一个多月,令人失望的是他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动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本记录本,翻开其中一页在青花乡和榆林乡的交界处圈了个圈。

    记录本画着的详细地图上已经有大半地方被圈了起来。

    这一个月来方海潮都是在怀庆省内转悠,他既登门拜访怀庆有名气的“名流”,也拜会经验丰富的老怀庆人,更重要的是走访像榆林乡这样的落后地区。

    方海潮长着张路人脸,衣着也普普通通,走到哪都不会太受瞩目。一个月走下来他脸都晒黑了一层,竟也传出多少关于他到处跑的传言,这会儿外界都在说他徒有虚名,以前的赫赫声名都是靠家里帮扶的,换了地儿就没半点能耐。

    沈其难打趣过他两句:“你再不拿出点真本领给他们瞧瞧,他们以后可不会服你。”

    方海潮也不在意,说道:“真本领不是拿来给他们瞧的,办事之前不了解情况,真要出了差错谁来负责?”过后照样是自顾自地走访。

    走了那么多地方,榆林乡给方海潮的感觉最好。虽然条件不太好,但每个村落都很干净,在村口的墙面上都整了个布告栏,贴的是防疫宣传画、防疫工作分工表,显然把这项任务落实得很好。

    看来年轻人确实有年轻人的一套方法。

    方海潮沿着山路往上走,借着月色瞧见了林间那一块块天然绿篱笆的药田。这些药草都是依着地形来栽种,药田边上那一丛丛野花野草还长得特别茂盛,可以食用的蕨菜、薇菜、山芹也间杂其中,森林的风貌还保持得很好,看得出这半年来的开发并没有对它造成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