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拣起地上的手机,递回给陈家树。

    陈家树没有接手机,他看着孟负山,脸上的阴郁几乎凝成实质:“小孟啊……”

    “大哥,我在。”

    陈家树打量了孟负山许久,终于绽出一丝笑容,笑容驱散了他的阴沉,他脸色变得晴朗,口吻也重新温和起来。

    “不错,不错,虽然来我身边不久,但确实,每次要见你,你都在,每次要麻烦你,你也不说二话。”

    “大哥的吩咐,不麻烦。”惜字如金的孟负山已经算说得多了。

    “还是你贴心。”陈家树说,“你刚才听了电话,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大哥不瞒你。这里……”他指指腰侧,“虽然换肾的时候各项检查都做得完备,但现在,还是出现了排异反应。”

    排异反应是换肾后恢复的一大难关。

    分为急性和慢性,无论是哪种,对于接受手术的人而言,都是极大的烦恼——排异的次数多了,厉害了,换了的肾,基本就没有用了。

    “那边在宁市的据点,这两个月被警察扫掉了,经营多年的整条线毁于一旦,损失惨重,也不愿顶着高压,冒着风险再度出手。这件事情,我会找他们好好算账,不过现在不急,现在急的是肾……他们不动,我来动。”

    陈家树说,他对保镖招招手,示意保镖将放在桌上的电脑拿过来。

    电脑搬到了病床上。

    孟负山看见了陈家树展现给自己的东西。

    一个网页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位年轻漂亮的女性。

    “她和我现在的肾,是亲姐妹。”陈家树缓缓说,“血亲之间,肾配型成功的概率极高……现在,我让你去琴市,找到她,看着她。想办法给她做肾移植匹配的体检报告。等到体检报告出来,你就将她安安全全,完完好好,不惊动任何人的带到我安排给你的接头处……小孟。”

    陈家树问他。

    “这件事,你能做到吗?”

    *

    好不容易打消了埃因可怕的“煮饭洗衣打地铺照顾纪老师”的想法,把特意从外省赶来的编辑又赶回去的纪询,再度回到了病房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来的纪询总觉得霍染因躺着的姿势舒展了一些,他再拿手去亲昵地碰碰对方的脸和发,对方也没有直接躲过,而是漫不经心地睇睇他。

    “今天太阳还不错。”

    “确实还不错。”纪询望望天。

    “要一起出去透透气吗?”霍染因问。

    透气有什么不可以的,正好今天行动了利索了点,不用再拄拐,纪询欣然答应:“好啊,我推你。”

    他们去护士台找护士小姐要了个简便的移动担架床,纪询再帮助霍染因挪个床铺,而后盖好被子,再出病房,上了电梯,进入花园里。

    下午三点的阳光正正好,穿过医院花廊的木栅格顶棚,一道一道打在霍染因的被子上。当微凉的风和暖和的光共同作用在肌肤上的时候,那种一时开阔一时惬意的感觉,是室内的暖气和窗户绝对没有办法比拟的。

    趴在床上的霍染因盯了枕边的太阳光一会,目光稍稍上抬,看见摇摆的病号服。

    是纪询身上的病号服。

    纪询要推病床,距离他距离得近,衣服的下摆总是蹭到他的枕头上,一摇一晃,荡来摆去,和主人保持同一频率。

    “……重伤号。”霍染因低声说。

    “嗯,两个重伤号。”纪询耳朵尖,听见了,安慰霍染因,“别怕,你抬头看看,周围哪一个不是重症患者?”

    “不用看他们。”霍染因懒得抬眼,就算伤得实在不方便,他也没有丢掉基本的观察能力,“他们都在看我们。”

    “嗯嗯,看我们恩爱。”

    “……”霍染因低哼,“嘚瑟。”

    他遮了遮嘴角,遮去嘴角一晃而过的笑意。

    纪询说的没有错。离花园最近的是肿瘤科,这儿散步的,不少是重症患者。

    医院总是苍老和暮气的,尽管护士小姐说近些年癌症患病率逐年年轻,这里大部分的病人还是以老人居多。

    老人们的陪护,一部分是看上去中年的女儿或者媳妇,另一部分是年龄相近的老来夫妻,枯黄的手与手交叠,斑驳的发与发相依。

    这些老人大多精神状态要好于护工照料,或者索性自己单独呆着的。

    那些孤独的老人,即使阳光也没有办法驱散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淡淡阴霾。

    假使人是一株木头,他们已经到了隔得远远的,都能看清木头上的腐朽虫蛀的地步。

    人的腐朽是不可逆的。

    失去了生机,只能一步步踏入枯槁死亡,这个阶段里,老天所能施与的最大慈悲,也只是让爱他的和他爱的人,陪伴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纪询推动霍染因的时候,路过了一对很像他们的老夫老妻,丈夫躺在病床上,妻子推着丈夫一路前行。

    这对老夫妻正在说话,纪询和霍染因也听了一耳朵。

    丈夫癌症,要做手术了,这种年龄的老人做手术,很危险,很可能打了麻药下去,就再也醒不来了。妻子握着丈夫苍老的手,给丈夫梳理花白稀疏的头发,她叫着丈夫的小名,对丈夫说,放心,我已经央求了医生,手术的时候我也会进去,你在帘子里做手术,我在帘子外握着你的手,你一生都没有丢开我,老了老了,我也绝对不会丢开你……

    他们没有在老夫妻身旁停留,这种夫妻两的温馨时刻,不需要旁人插入。

    纪询一直推着霍染因,到了花园的一角。

    这里有片冬日里难得的树荫,远远还能看见水池,水池被打理得不差,大冬天里,锦鲤还在腾腾游动。

    阳光照到了霍染因的脸。

    纪询扬手摘下片叶子,挡住射向霍染因眼睛的光。

    “之前在新闻上看过类似的事情。”

    霍染因愣了下,旋即意识到纪询在说刚才的老夫妻。

    “看的时候觉得是很制式的感动。现在想想,觉得制式,也许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有陷入那种境地。无论同样的悲欢在这世界上重复过多少遍,其本身的悲欢都不会因之而削弱。霍染因……”

    “我在。”

    “没什么。就是……”

    那片遮阳的叶子,落到眼睛上。

    纪询隔着叶子,吻了霍染因的眼。

    “想常常和你一起晒太阳。”

    浅浅的一吻结束,纪询刚直起身,手就被霍染因抓住了。

    霍染因想要扣住纪询的五指,但纪询的手还被纱布给缠着,他试了几个角度,都扣不进去,最后放弃了,干脆捏着纪询的“猪蹄”一角。

    “干嘛?”纪询有点奇怪。这姿势也不是很舒服啊。

    “没干嘛。”霍染因,“贴不了身体,就想和你贴贴手指,亲昵亲昵,可惜依然贴不上。”

    说完霍染因就笑了。

    这天的最后,他们晒完太阳回到病房的一路上,霍染因都揪住纪询的手,是不宣之于口的光明正大。

    他的掌心里还藏着片凝碧绿叶。

    那枚被吻过的心事。

    第一六一章 血淋淋的腐朽尸骸,叮当响的恶俗铜钱。

    平日里总是在忙,这回受伤,他们难得在花园中惬意地消磨了两个小时,等到夕阳西下,纪询将霍染因推回屋子,又在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听到了个小道消息。

    医院的后巷里,有个共享厨房。

    这个名词牵引了纪询的注意力。

    医院的伙食着实不怎么样,重油重盐,他一直想给两人改善下伙食,但还没物色到合适的——外卖和医院伙食差不多,请煮饭阿姨,一时半刻也不知道半个月一个月的煮饭阿姨哪里找,找高端点的私房菜馆订制呢,一时半会也没吃到特别健康合口味的。

    这时的纪询倒油然想念起袁越来,如果再给他一个机会,他绝对不会在袁越说他妈炖的鸡汤时候内心暗暗嫌弃。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来碗浓郁的、鲜嫩的、富含营养的鸡汤,给霍染因补补——甭管是袁越他妈他老婆还是他孩子炖的!

    共享厨房就在医院后的两百米处。

    一条区别于大马路的羊肠小径,往里头走个大概五六步,就能看见一排贴着墙建起来的露天厨房。厨房里,锅碗瓢盆,灶台水池,甚至油盐酱醋,都应有尽有。

    一阵“刺啦”的铁锅烧油响,白烟瞬间腾起,葱姜蒜特有的香气立时侵入鼻腔。

    纪询看见一个胖胖的阿姨正在铁锅前烧菜。

    厨房里,除了这位阿姨外,还有两三个人,有男有女,分别在洗碗和切菜。

    切菜那个纪询不敢多看,只稍稍一瞟就急忙转开视线。

    但洗碗的那个,他额外注意了会儿,同时目光还特意停留在厨房的各种角落。

    出乎他的意料,这个露天“共享厨房”,竟然收拾得颇为干净。东西看得出来,不值多少钱,都是旧的,但再仔细观察,能够发现这些旧东西被颇为精心爱护地使用者。

    灶台上没有油渍,酱醋瓶子并不黏腻,在水池前洗碗的人,也是先将饭菜倒入一旁的剩菜缸中,才就水清洁。

    他就这样在巷子里暗暗观察了一会,其间烧菜的胖阿姨烧完了菜,一回头看见纪询,扯着大嗓门热情说:“小伙子都伤成这样了不好好休息怎么也过来?有什么事你别动,阿姨帮你!”

    “阿姨好。”纪询赶紧接话。

    跟着霍染因跑上跑下成天和死人谜题打交道,纪询忙着破案,好久没去酒吧打鼓,都快忘了自己还长了张男女皆宜老少通杀的脸。

    还是爸妈基因好。给他生了张好脸,日常时候不显,倒霉受伤了,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就跟兜里揣了张通行证一样快乐方便。

    “我听说这里是共享厨房?”

    “小伙子第一次来?”

    胖阿姨很快给纪询简单介绍了什么是共享厨房。

    这说起来,最初还是巷子入口处开杂货店的老板做起来的。

    杂货店老板是个好心人,天天看着医院里人进人出,其中有位农村来的农民吧,特别穷,连包子都没有,每天都是一张干干的饼,配咸菜,再喝两口水,水还不是矿泉水,是个破旧的军绿色水壶,这种水壶,简直像是新中国成立那年的古董物。

    一天夜里,农民在巷子里哭得厉害。

    她走上去问了,才知道这农民的老婆得了癌症,晚期,医院那边说没必要治了,就是这几个月的功夫,让带回去养着。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主要是农民在说。

    她知道农民为了给老婆治疗,之前已经将家里好几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存款都清空了,现在,账面上没有一分钱,家里的所有财产,只剩下一些家畜。

    她很同情,就问农民现在是不是准备回去。

    没想到蹲在地上的农民把眼泪擦擦,说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