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和尚还要早课,寺门也开了,已经有虔诚的香客前来进香,只剩下大和尚在旁边协助,纪询先翻开97年的,这是重建的那年,有无数条零碎的账目,好比建造佛像,在殿宇大事记录中可能就是简单的一条‘集体修缮’,但在这里,每条钱款支出都会记录,就导致一尊佛像,塑身会记录一回,上漆又记录一回。

    其中一条10月13日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多闻天王,增广天王佛身染秽,作废弃处理。”

    接着是两天后,10月15日

    “多闻天王,增广天王重塑佛身。”

    霍染因问:“怎么好端端的会染秽?废弃以后你们怎么处理?”

    这个大和尚说不太清楚,还是个年长的老和尚回答了,“成型的佛陀不好破开,只能掩埋在净水净土之处,97年的这些佛身应该是沉海了。”

    “两尊佛陀都沉海了……”纪询自语,又往下翻。

    修缮重建期间,除了这两尊佛像之外,并未有其他佛像重塑的记录,之后或许是因为刚刚修缮完毕,一切皆新,直到2002年开始,才有新的佛像修补支出。

    2002年2月3日

    “坐鹿罗汉脱漆,重新上漆”

    2002年11月10日

    “托塔罗汉断臂,重新修补。”

    ……

    2008年7月15日

    “阿难尊者重塑佛身”

    “这条为什么没有写理由?”纪询指着会记账簿问。

    “可能是恶佛。”老和尚回答。

    “恶佛?”两声重叠的疑问。

    “外表看上去这也好,那也好,但总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不对劲,比如说给人的感觉比较凶厉恐怖,又或者特别招引蚊蝇昆虫……这是冥冥之中,犯了忌讳。”老和尚认真作答。

    “是冥冥之中被偷工减料了吧。”大和尚在旁边嘀咕。

    老和尚瞪大和尚。

    大和尚闭上嘴巴。

    “所以这尊也被沉海了?”纪询又问,“包括后面那些更换的,都被沉海了?”

    “不,99年以后,琴市展开了近海水质整治运动,后续的佛像就都没有拉去沉海,只能放置在后山的千佛洞窟内存放,那里头也不止存我们寺的,这整座山所有寺庙的废弃佛像都放在那里。”

    “……其他山上都有这些?”

    “应该是有的。”老和尚保守说。

    纪询和霍染因对视一眼,俱感头疼。

    得,刚刚回家休息的警察,又得重新到各个山头,将遗漏的地方再度搜查。

    然而再麻烦,也得做。

    没一会,纪询和霍染因便在后山的千佛洞前,和赵雾见面了。

    “就你?”

    “就我。”赵雾叹气,晃晃手中的超声波探测仪,“其他警察刚回家,让他们再睡两个小时吧,我们能排查两间寺庙是两间寺庙。”

    说完,赵雾掩鼻:“檀香味好重。”

    “都是在庙里头天天沐浴焚香的雕像,香气肯定已经浸润在木头和水泥里了。”纪询随口回答。

    霍染因抬手,轻掩鼻端。

    檀香味太重了,重得似乎都发臭了。

    洞里头的瑕疵佛像着实不少,层层叠叠前前后后排列着,一眼看过去,二三十尊。

    三个人各自手拿着仪器,分出区域,一个个扫着。

    几人心中都没有抱有太多期望,因此,当始终没有反应的成像仪在照到其中一尊佛像,突然有所显示的时候,赵雾结结实实愣了一会儿。

    接着,他才从牙齿缝中迸出一个字:

    “……操!”

    山洞里,三个人,三双眼,死死看着仪器成像屏幕上的完整人体轮廓。

    接着,他们的目光寸寸上移,移到面前佛陀上。

    纪询最靠近洞口的位置,阳光自他身周斜斜射入,明亮的光斑,照到佛像的莲花座,袈裟底,再照到合十双掌,垂垂大耳。

    阿难陀,还在慈悲笑。

    突地,一阵脚步声响起,赵雾快步走出岩洞,打电话通知局里。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警局车辆呼啸而来,带着专业的开凿器械以及随队法医,人呼啦啦地用尽洞穴,将阿难尊者的佛像移出洞穴,停放空地,准备开凿。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裂纹自佛头迸出。

    当兀自残留斑驳漆色的水泥掉落在地,一股如同生化武器般的臭气席卷以佛陀为圆心,溢散开来,带着一阵接二连三的干呕声。

    纪询先一步屏住呼吸,透过层层警局人群,朝内看去。

    只见空地之上,佛陀碎了半边颅,露出颅中褐色尸。

    半面是佛陀,半面是尸骸。

    半面是诡笑,半面是狰狞。

    ……次后,才感觉到胃中痉挛,喉间欲呕。

    第一八八章 外套

    自发现尸体、瞥过一眼以后,纪询就自觉脱离中心,来到人群外围的外围。

    可惜效用不大。

    臭气依然源源不绝地侵犯纪询嗅觉,捂着鼻子,没用;屏住呼吸,也没用。这片山头,乃至这整座山,似乎都成为了这具尸体的地盘,无论虫鸟走兽亦或树叶草木,都得在它的控制之下。

    纪询被熏得脑子疼,几乎没法认真思索。

    只能被动地听着中心处传来的法医的只言片语,以及来自副队的咋呼。

    “……形成了完整的尸蜡……致命伤应该在后脑勺……钝器打击……”

    “你们都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又吐又哭?威力真的这么大吗?我怎么半点没感觉?我说你们一个个啊,也太娇气了——”

    说来也是心酸,副队昨天刚刚前往港口因公负伤,才算好好在医院里睡了一觉,今天在佛寺发现了新的尸体,谁说也不好使,他又非要跟着车子颠簸过来,一定得亲眼看看现场,盘盘案子,才能安心。

    不过来了也不是坏事。

    至少回头警局里个个是猛男,个个落过泪,谁也别笑谁。

    “纪询。”霍染因的声音突然从头上传来。

    纪询抬起头来,迎上霍染因看好戏的目光。

    他正呆在一株大树的背后,蹲着。

    理论上讲,大树枝叶繁茂,光合作用释放大量氧气,如果他先呼吸到氧气,就不会呼吸到臭气;实际上讲……

    “眼睛都红了。”霍染因好整以暇的声音慢悠悠降下来,“真委屈。”

    “……”纪询睁着一双兔子眼。

    “哭了吧?”霍染因勾着嘴角,“睫毛还沾着水珠。”

    “……”纪询眨了眨眼,眨去水珠。

    “所以是谁说,”一路说到现在,霍染因才蹲下身来,直视纪询,图穷匕见,“男子汉只在床上哭?”

    “你也太小心眼了!”纪询惊叹。

    “哼。”霍染因哼笑一声,摆明了车马,自己就是小心眼。

    继而他抬起手,手指轻擦过纪询的眼,擦去还沾在上面的一点湿漉。擦完了他想走,纪询却不让了,伸手勾住霍染因的肩膀,将脸埋进对方的脖颈,就着人的体香,狠狠吸了两口气。

    吸完之后,浑身细胞算是活了一半,再听霍染因说:“……差不多了吧?”

    纪询:“还差很多。”

    霍染因没好气:“你差很多,就自己再走远点躲着,我又不会把你拉回来。把衣服掀起来遮我的脑袋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纪询叹气,“让你敏感的鼻子能在我的衣服底下苟延残喘几分钟。你光看我眼睛红了,没注意到自己的鼻子也被揉得红了?”

    衣服彻底掀起来了,盖住了两个脑袋。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黄绿色的衣服上洒下菱形似的光驱。

    一只眼瘸的鸟儿把这件衣服当成了崎岖的地面,飞落下来,刚踩了两脚,便觉爪下突然一抖,又吓得扑腾起来。

    躲在树后衣服下的小小亲昵,在两分钟后,被尸体旁法医新的报告给打断了。

    只听法医咳嗽两声,声线有小小的走样:

    “……尸体生殖器被切割……”

    *

    现场的初步勘验之后,尸体被搬运回警局,进行更精密的检查。尸蜡将尸体保存得颇为完整,透过表面一层褐色的蜡化物,甚至连尸体的五官都还能隐约看清,无论是通过五官找人,还是通过从尸体身上提取的dna确定身份,都不成问题。

    事实上,在局里加急检测之后,当天晚上,他们就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死者文成虎,1966年生,琴市周边霞珠县人,中专文化,父亲文中和,母亲冯玉,是家中排行第三的孩子,有最大的姐姐和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如今这些人都还健在,但并非所有人都来了警局,来认尸的只有一个,是文成虎的姐姐,文美花。

    文美花恐怕就是所有农村家庭里出来的姐姐的模样:不打扮,不保养,老得早,但身体健康,人也壮实,在警察这种政府人员面前总有些拘谨。

    “我弟弟是在97年失踪的……”

    “但看档案记录,你们是98年下半年才报案,为什么?”赵雾问。

    “我弟弟和家里关系不太亲近。97年的时候,他也是三十岁的人了,那时候都还没有讨老婆,我爸妈就天天说他,说多了他就不爱打电话回家了,而且那时候我们也都在霞珠,没来琴市,隔得远,他不打电话回来,我们也联络不到他……”文美花有些唠叨,上了年纪的人总有些唠叨,但无论如何,穿着身灰衣服的女人还是将情况说得比较分明,“而且他也不是突然失踪的。”

    “什么叫不是突然失踪的?”赵雾疑问。

    “我弟弟很早就去了琴市,虽然没结婚,但一直以来过得都还不错,也有点自己的小产业,房子买了,在琴门大学门口开过小卖部……就是因为明明有钱,却不肯结婚,我爸妈才老在家里骂他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