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警察分析得头头是道,询问室里的专家也不是吃干饭的。

    这些证据往郑学望面前一摆,不用多说,郑学望自己交代了,神色还挺平静:“是雇佣关系。我给她一定的生活费,她和我保持关系。”

    “包养。”隔着单向玻璃,文漾漾啐了声。

    “她叫什么名字?除了和你保持关系之外,还和别的人保持关系吗?”预审专家又问。

    “之前有,现在……也许也有吧。”郑学望说。

    “嫖娼!”文漾漾已从不屑转为气愤,“看他那理所当然的样子!”

    “嫖娼花不了32万。”纪询双手抱臂,手指敲着胳膊,目光有一搭没一搭看郑学望,现在二支的人都聚集在询问室外头,就等着对比郑学望的证词和他的行踪轨迹,“从行车记录仪上看,这两个月他还去了哪些地方?”

    “第一个月去了趟周边自驾游;第二个月光顾了市内好几家夜总会,棋牌室,也有去商场电影院的记录,对了,还去了两趟鹃山渔场钓鱼。”

    霍染因将情况沟通给里头的预审,预审直接让郑学望写下他的消费记录。

    谭鸣九不觉抬抬头,小声嘀咕:“怎么有点耳熟……”

    这个嘀咕太小声了,专注着询问室里郑学望的其他人都没有听见。

    郑学望已经将自己这两个月的花销逐笔写下。

    自驾游的酒店,夜总会,商场电影院等正规场所的花费是无法作假的,这些警方都能调查得到,无非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和人力。

    将郑学望写下的这些金额加起来,差不多十五万出头。

    剩下还有十五万的空缺,预审问郑学望,郑学望回答:“一部分日常花费,一部分买了包给小槿。”

    “天天吃澳洲龙虾啊你,日常花费这么多!”预审头也不抬,让郑学望写下小槿的联络方式。

    “主要是买包……”郑学望讪讪道,磨蹭片刻,写下数字,正是警方调查到的不记名电话卡里频繁联络的号码。

    但联络了号码的主人后,郑学望的谎言却被轻轻松松揭破。

    “包?”小槿得知打电话来的是警察局后,回答得略有拘束,但话里话外,也带着一种对郑学望的不屑,“都是假的,地摊货,仿的一点也不像,一共给了我六个,总价最多就两三千块钱吧,放家里我都嫌占地方。”

    “他知道这些是假货吗?”和小槿沟通的是文漾漾,文漾漾忍不住问。

    “心知肚明呀。”小槿回答,“不会真有人觉得在夜市昏暗的灯光下,或者在网上3、400块买的大牌包包是正品吧?不过我倒是没有告诉他,我知道收到的包包是假的。”

    “为什么?”文漾漾奇怪道。

    “警察同志,男人是有尊严的。”小槿失笑,“你想要留下他,就要给他保留一点点尊严,哪怕这种尊严跟窗户纸一样……这种事情,太正经的人是不懂的啦。”

    “……”

    文漾漾闭麦,看着其他人。

    纪询自知道郑学望的花费和郑学望交代出来的金额对不上之后,就没有太关注文漾漾和小槿的对话。

    霍染因也不在意。

    虽说小槿也犯了法——但打黄扫非,有专门的警察队伍,不需要他们处理过多。

    他们讨论的焦点还是在郑学望身上。

    “为什么要撒谎?”纪询侧侧头,同霍染因说话。

    “掩盖一些不好说的事情。”霍染因接上。

    “短时间内,这么大笔钱,会跑到哪里去?”

    “有个通过郑学望的行动轨迹,能够很直接联想到的花钱地方。”霍染因说。

    “没错……”纪询若有所思,“郑学望,医生,又有这样的癖好,你有没有想起一个我们曾经接触过,但又被他像鱼一样溜掉的人?”

    “当然。”

    “???”文漾漾双眼冒圈圈,两位大神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靠!”这时候,自刚才就苦苦思索的谭鸣九终于一拍大腿,“我记起来了,鹃山!许信燃最近老爱去鹃山钓鱼!也是怪事,宁市钓鱼地方这么多,怎么这两个人凑到了一块钓鱼?”

    “!!!”文漾漾终于反应过来,“你们是在说郑学望消失的那些钱是赌博赌没了,对啊,是这个道理,看他最近的行踪,经常出入棋牌店,多少有点赌瘾!”

    虽然已经在郑学望和许信燃身上找到了相似之处,但从谭鸣九嘴里旁证了两人的联络之后,纪询的心还是像放在了月亮船上,来回摇摆了那么一圈。

    霍染因直接让谭鸣九拿了许信燃的调查资料过来。

    他看了会儿资料,拿起通讯,跟预审沟通现在的重点——郑学望是否认识许信燃,郑学望和许信燃在鹃山到底干了什么,鹃山是否有个警方没有发现的地下赌场,所以有赌瘾的两位医生才屡次前往?

    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但纪询在原地呆了一会,还是有点不能静心。

    他双手插兜,默不作声站起来,离开了询问室的外间,一路走到警局的小后花园里。

    远离了灯火通明人挤人的室内,空气似乎也为之一清。

    靠在花园里的单双杆上,纪询抬头看着天空。

    天又暗了。

    一天天的,从白到黑,黄澄澄的月亮斜斜挂在天角,将坠未坠,带着种疲乏的无奈。

    这无奈的光照进纪询的眼中,照着纪询正极力抽丝剥茧的大脑。

    思索的时间既慢又快。

    想了不知多久之后,旁边传来霍染因的声音:“纪询。”

    纪询怔了下,转过头去,看见从走廊里走出来的霍染因:“审讯那边有结果了?”

    “郑学望在发现无法掩藏之后回答得很爽快。”

    “识时务者为俊杰。”纪询评价。

    “他说自己前往鹃山钓鱼,确实是为了赌博。”

    “赌场在哪里?”

    “他不知道。”霍染因说,“每次都是先把钓到的鱼拿进一个饭庄,接着在饭庄的后院上车,车厢全封闭,根本看不见外头的路,大概半个小时后,车子停下,要下车之前,他们都会被蒙住眼睛——然后感觉上了电梯,最后到了赌场。赌完了后再原样回到饭庄,之后各自离开。”

    这种地下赌场,想要逃避警方的追踪,怎么谨慎都不为过。而从郑学望的行程上来分析,他只去过两次,所能了解到的,应该就差不多是上面所说的。

    可能还漏了些细节,但这些细节也许未必是郑学望主观上遗漏的——人体的大脑很大,又很小,无数记忆萤点一般在海马体上栖息明灭,时时刻刻,新覆盖旧——想要唤起郑学望对细节的记忆,还要花点时间和技巧。

    “郑学望认识许信燃吗?”纪询问。

    “他说不认识。”霍染因回答。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应该是真的。”霍染因沉吟,“拿了一堆照片给他,他的目光在扫过许信燃照片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何况,无论从许信燃还是从郑学望身上调查,也都没有查到两人有过联络的痕迹。”

    “从对郑学望的行踪调查来看,郑学望是在这一个月之内,才突然有了大额赌博的倾向……”纪询慢慢说,“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让郑学望产生这么大的改变。”

    “或许是压力。”霍染因淡淡说,“如果人真的是郑学望杀的,他内心肯定藏着极其沉重的压力。”

    这是一种可能性。纪询想。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霍染因像是能够窥探到纪询的内心,他的声音几乎与纪询的想法重叠,“如果不是内心,就是外因。有人在引诱郑学望,引诱郑学望去赌博,引诱郑学望同许信燃靠近。”

    ——对。

    ——宁市这么大,赌场棋牌室这么多,远近大小,二三十家,怎么郑学望和许信燃就选择了同一家?

    他们的相似点太多了。

    都是医生,都做违法手术,还都赌博。

    这种相同的选择,不能简单的归结为巧合,更像有一只手,有一个人,在暗处悄然让他们靠近。

    这只手,这个人,是已死的陈家树?

    还是……

    纷乱的想法中,有个身影,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浮现出来。

    会是他吗?

    会是……

    “你想到了谁?”霍染因问。

    纪询转头,看见霍染因洞悉的眼。他沉默不语。

    霍染因嘴角勾了勾,不是笑容,是理智的锚点:“纪询,孟负山救过我们一次,我对孟负山没有恶意。如果你觉得孟负山没有任何问题,人不是孟负山杀的,你正应该让警察调查他——调查他,也保护他。”

    “你有句话说错了。”纪询突然说。

    “孟负山不需要警察的保护?警察会坏孟负山的事?”霍染因侧侧头,表现出轻微的不耐。

    “不是这个。之前在陈家树的山庄里,你说我既信任你,又信任他。我信任的人太多了。”

    “嗯——”

    “我确实信任你。”纪询说,“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案子,我会得到我不想得到的结果……但是孟负山……”

    霍染因其实没有说错。

    他和孟负山相处过许久,经历过不少,但也分开过多年,独自经历了另外的事情。

    他表现得很相信孟负山,他的表现一如他的思想。理智上,他确实坚定地相信孟负山。

    但是内心……内心深处……潜意识中……如今他才惊觉……他并没有那么相信孟负山。

    人不至于是孟负山杀的。

    纪询依然抱持着最初的观点,尤其是在查到了郑学望杀人的动机之后。

    但是越线并不只有真刀实枪杀人这一种情况。

    既然在对郑学望的调查中也看见了孟负山的影子,那么有没有可能……孟负山明知一切,目睹一切,却依然对郑学望的杀意,陈家树的死亡视若无睹?

    更甚至,会不会,孟负山催化、引诱了郑学望?

    纷乱的大脑里,模糊人影身上的雾被一口气呵去。

    孟负山眉眼凌厉,冷冷看着纪询。

    心烦意乱的纪询不愿去看孟负山,他转而看向身旁的霍染因,霍染因和纪询视线一触,立刻若无其事挪开眼。

    “我不需要这种区别待遇。”

    风吹软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和他的话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