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萱玉不认识英文,没有看清什么药,只叮嘱道:

    “那你要好好吃药啊,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好不啦!”

    “这西药管不管用?要不要去抓付中药调理调理?”

    “我知道有个老中医,医术老厉害的嘞,听说80岁还是一头黑发呢!”

    “那不成老妖怪啦?”资历平忍不住道。

    “什么老妖怪,人家那叫驻颜有术!”

    “小资啊,你说我要不要去找他开几付药,也许能年轻点呢!对不啦?”

    陈萱玉像一只聒噪的麻雀,资历平只能任她胡说一通,毕竟已经习惯20多年了。

    这让资历平觉得这二十多年没有任何变化。

    资历平送婶子回家,又带着妞妞去买画画的材料,买得都是顶好的,老板看到资历平这个老主顾,兴高采烈地问资历平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买卖。

    资历平表示已经金盆洗手,只是想自己在家随便画些。

    老板很是遗憾,希望以后可以合作。

    资历平给妞妞买了两个铁盒装的巧克力,可把妞妞开心坏了。他把一个糖盒里的巧克力拿出来放到另一个糖盒里,把药倒进空的糖盒。

    资历平拿着巧克力对妞妞说:“妞妞,小资哥哥把这个巧克力给你,你帮小资哥哥保守一个秘密好不好?”

    妞妞虽然不懂为什么,但是小资哥哥的秘密妞妞肯定会保守的。

    妞妞最擅长保守秘密了,爸爸妈妈的秘密妞妞一直都没有说出来过呢。

    第7章 全家福

    回家的路上,资历平扶着靠在肩上的妞妞,妞妞今天走了太多的路,吃得饱饱的,又很兴奋,她累了。小孩子累了困了,只要在亲人身边便会诚实地表达出来——妞妞已经迷糊地眯起眼睛。

    资历平想着姆妈,回想着婶子说的话,他知道这也许是部分真相。

    他未因贵家抛弃遭受什么苦难,姆妈将他照顾得很好,进了资家后,自己更是被惯得无法无天。资历平原想既然未因贵家遗弃失去任何东西,还是选择不要在意。这本是父母长辈之间的事,小辈自然无权置喙,不可评价。姆妈可以淡然笑对,贵家也只当一段故事,皆是过眼云烟,他资历平又有何地位去指责谁。

    资历平这样说服自己,那位父亲现在也不过是一位头发花白沉浸在悔恨歉疚中的老人而已。

    可是呢

    资历平可以原谅、可以忽视,但没法全盘接受。

    那好似陌路的父亲,那突如其来的亲情,那呵护备至的关心,都让资历平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有哪个孩子不曾想过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

    一定是伟岸的,可以将孩子举过头顶,放在肩上;

    一定是聪慧的,可以教孩子三字经、千字文;

    一定是正直的,可以教孩子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资历平认为父亲抛弃自己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是家境不好无力照顾,也许干脆是个品性不端的人。

    他应该是个混蛋,才会抛弃这么好的姆妈和自己!

    可是,当初他看见贵婉就知道他错了,贵婉美丽大方真诚勇敢,愿意用生命去拯救所有人,在贵婉的描述中,贵翼允恭克让,自有儒将风范,子孝父慈,一家和气。

    他那位父亲是好父亲,只不过不是对他。

    他也很好,为何不要他?

    其实,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最能接受的是顽父嚚母,被遗弃被忽视不是自己不好,只是他们不懂珍惜。

    这也是资历平当初不愿听从贵婉安排与贵家相认的原因,小资虽生性顽劣,然自带傲骨。

    贵家人越好,资历平越难接受贵家。

    可,

    贵婉很好,

    贵翼也很好,

    贵闻珽也还好。

    资历平如同一帆大海中的小舟,在风浪之中寻求停泊的港湾,资家对他敞开了怀抱,拥他入怀,为他遮风挡雨,抵挡海浪侵袭。

    现在这帆小舟又重新被海浪卷入大海,它却不愿停靠其他的港湾。

    因为有些人无可替代。

    曾经错过了,现在的资历平不需要了。

    回到贵家时,妞妞已然熟睡,资历平捏着她的鼻子喊她小懒猪也没弄醒她,伸出两只手要小资哥哥抱抱。资历平只得让卫兵把东西搬到房间,自己抱起妞妞回家。

    贵闻珽远远地迎上来,如同迎接倦鸟还巢。

    资历平看着头发花白的父亲,想到差不多年纪的阿爹,心中唏嘘万分。

    “父亲,妞妞累得都睡着了,我先给她抱到房间里。”

    贵闻珽看着后面卫兵提着的大包画笔颜料花架子啥的,只得嘱咐卫兵轻拿轻放别磕到了,又问小资要不放到贵翼的书房,书房敞亮安静适合画画。

    资历平拒绝了,还笑说和军门一起,要吓得画不出来了。

    贵闻珽只得作罢。

    全家人肉眼可见贵闻珽在讨好小资,他也知道当年弃养行为简直冷漠自私无情无义,他欠这对母子太多,无法对叶莲生道歉弥补,他就把这份歉疚和弥补之心加倍放到小资身上。

    道歉往往是犯错者的救赎。

    叶莲生已去,如果资历平不愿接受贵闻珽的道歉与弥补,那么贵闻珽将永受摧心剖肝之煎熬。

    他好,却不能坚持,他坏,又不能彻底。

    所以,既伤害了别人,又伤害了自己。

    道歉却不是受害者的救赎,有时只是负累。

    资历平能看出来贵闻珽的讨好,全家人都能看得出,全家人一起帮贵闻珽做着弥补的事,所有人都在等待资历平冰消雪融、重新接纳的那天。资历平想现在的贵闻珽绝对比当初的阿爹更宠着自己,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有血缘的感情他甘之如饴。

    没有感情的血缘像是跗骨之蛆。

    资历平看着妞妞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蛋,小嘴巴还撅起来在吧唧嘴,只觉得孩子的世界真是单纯幸福,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跟小猪仔一样有什么不好呢

    诚实地表达诉求,是小孩子才有的特权。

    资历平整理好画架,就开始构思了。

    他要画一幅全家福。

    三年前,自己和大哥都在到处跑,家里没时间拍全家福,阿爹去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是资历平心中的遗憾,全家福最起码可以证明他是资家的人。

    所以,资历平想自己画一幅全家福。

    从学多年,资历平不仅没有“门门瘟”,反而门门精,他要画一幅写实油画,真实地将他与他们记录在一起。

    只是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心有芥蒂。

    资历平知道关于资家三子争产相残、养子反胜的诡谲传闻已在资家家族中甚嚣尘上,没有人会去验证真假,真相也不敢呈于人前,只希望妈妈不要受影响,好好的。

    资历平决定将全家福的背景放在资家老宅的前厅花园,不是现在的资家,而是当初资历平走进资家那时候的园子。

    那时候资历平年纪尚小,已不大记得清,只得对比着现在的资家往前倒推:

    这根柱子以前是好的,上面的那些缺口是被自己和二哥拿剑比武的时候划的,当时自己小打不过二哥,跟姆妈学了心意拳后,一时间难逢敌手,又把柱子边的花盆打碎了两个。

    这里原来有个大水缸,养着红色的碗莲,里面还有几尾金鱼,五岁的自己捞鱼掉进去了,吓得阿爹把水缸给扔了,金鱼则换了个玻璃鱼缸装起来送给自己养。二哥气得在家打滚,最后自己商量着两人轮流养。本来要带上大哥一起,大哥表示很欣慰但很嫌弃,不愿参与。

    这里原来有半块地砖,因为只有半块,没有镶严实,还不重,每次大哥要钓鱼,自己和二哥就掀开这半块砖,比赛挖蚯蚓抢着上供。二哥还把蚯蚓丢进自己的衣领里,软软的冰凉的蚯蚓一直掉到腰部,被裤腰挡住。拿不出来的自己吓得叫着救命找大哥,二哥又被罚抄三字经。

    这里的桌子比较大,妈妈会把布料都拿到这边桌子上,在阳光下裁剪缝制,桌子边的墙上还有三列炭笔做的身高标记,一列是大哥的,一列是二哥的,一列是小资的。

    资历平以为自己不一定记得清了,却发现一切仿若昨天。

    斯人已逝,生者长思。

    第8章 我不做贵婉

    夜色不知不觉降临,公共租界的上空只隐约见几颗星,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十里洋场的繁华喧嚣炙热而骚动,舞厅与酒吧绚烂的灯光令人沉醉,远处的的天空却映射着炮火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