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是指?”

    “哼!大家当然是我们尊贵的白狐族,比我稍稍差了那么一点儿的玉兔族,最恶心的老鼠族,最最恶心的蟑螂族,还有……”他眉飞色舞地还要想说下去,被另一只白狐打断了。

    “走!”

    “诶你扒拉我干嘛!”

    “他在套你话你看不出来啊?!笨蛋!”

    “噢……”

    两只白狐推推搡搡地走了,沈浮桥倚在柴门边,垂眸沉思,眉头紧锁。

    所以……这个世界的原著到底是缝合了多少元素?

    能被爷爷放在书架,果然不是凡书,沈浮桥现在就是后悔,当初没好好读一读,且不说错过的这么一本到底是不是宝藏,如今感受最深的就是……

    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深深的迷惑。

    最近发生的很多事都让他一头雾水。

    过去二十二年没感受过的魔幻现实,这几天全齐活了。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走一步是一步罢。

    反正也没几步好走了,清不清楚又能如何?

    …

    沈浮桥情绪不佳,连带着做饭也不上心,随便做了份鸡蛋羹,用糖拌了一大碗番茄。

    菜地里还有黄瓜,甜椒,玉米和各种青菜,料想宁逾也不会吃,索性就只做了自己的。

    “可以自己坐吗?”

    宁逾这下可以也变成不可以了。

    他摇了摇头,扒着沈浮桥的肩不下来。

    沈浮桥看了看他的尾巴,好像是有些勉强……他可能忘记宁逾只是体形变小了,觉得不应该和小孩子多做计较,便退步道:“那我抱着你,你尾巴不要乱打,知道吗?”

    刚才抱宁逾的时候被他一尾巴拍得手臂生疼的沈倒霉蛋如是说。

    宁逾乖乖地点了点头,被沈浮桥转了个身放在腿上。他垂眸看了一会儿沈浮桥发红发肿的手臂,忽然抱起来吹了吹气。

    “对不起哥哥,我错了。”

    沈浮桥心软了软,抬手轻拍他红色的发旋:“没怪你,先吃饭。”

    宁逾吸了吸鼻子:“嗯。”

    沈浮桥让他抱着碗用勺子吃鸡蛋羹,自己用筷子夹青菜下白粥,还没吃几口,宁逾便仰头,抬起勺子费力地凑到沈浮桥唇边。

    “哥哥吃。”

    沈浮桥愣了愣,一下子被破了防。

    他的生日是母亲的忌日,父亲也在同年因车祸去世。他那短暂的一生过得很痛,因为从一开始就背上了无法抹去的原罪。

    哪怕是躲进阴沟暗道,他仿佛都能听见来自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冷嘲热讽,或者假惺惺的同情悲悯。

    爷爷去世带走了他最后的一点支撑,十八岁以后,世界上便再也没有真心待他的人。

    所以他现在……居然有一些……惶恐?

    他几乎是无措地盯着宁逾手中的勺子,眉心深锁,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着抖。

    “宁逾……”

    “哥哥再不吃,我手都要举酸了。”宁逾软声抱怨,晃了晃勺子,“我好饿,哥哥,你不吃我也没办法吃。”

    沈浮桥颇为艰难地平复了一下呼吸,嗓音沙哑:“你自己吃。”

    “哥哥……”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沈浮桥身体后仰,是明显的抗拒讯号,他语气莫名变得很冲,带着平时大不相同的烦躁,“你吃你自己的,多余的事……不要做。”

    宁逾难得有些懵。

    自己是哪里触到了沈浮桥的禁忌吗?

    他只是想把第一口喂给他啊……什么是多余的事……他做错了吗?

    宁逾的脾气本来就不算好,为了哄沈浮桥才仗着小孩皮相装出一副软萌样,被他这么一凶当即就冷了脸,下意识想摔东西。

    是在王宫时养成的习惯。

    前世偌大鲛人族的前途系在他一人身上,事务繁杂,他往往得不到正常的休息。

    而那群老头子还隔三差五地想法子把雌性鲛人送到他的宫殿,宁逾好不容易处理完政务,回去看见床上躺一个陌生人,气都气炸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君王颜面。

    他通过血腥手段上位,但古老族系盘虬海底,不是一时能够拔除的。他暂时没办法动那群长老,也不可能把气撒在那些女孩子身上。无奈之下,摔东西也就成为常态。

    到后来真的大权在握,整个海底被控制于股掌之间,几乎无人敢冒犯他时,这个习惯才稍稍好了些。

    但他还是厌恶被人忤逆。

    厌恶一切不被控制的走向。

    “生气了?”

    沈浮桥把宁逾抱起来,扶着他坐在另一张木椅上。

    宁逾脸更冷了,语气难以控制地透露些委屈:“没有。”

    “那就好。”

    “……”

    宁逾指甲都刺出来了。

    “你看你,自己坐不也挺好的吗?”沈浮桥放了手,拍了拍宁逾的肩,“多吃点。”

    “你就是想让我早点走!”

    宁逾将勺子放进碗里,砰地一声砸在桌上,蛋羹一点没洒出来,看着任性蛮横,其实是装腔作势。

    沈浮桥不吃这一套。

    他心里也烦躁,宁逾爱发小孩子脾气与他无关,他没有义务去管。

    “那你可以选择不吃,挨饿的又不是我。”沈浮桥语气冷淡,“距离午餐还有近三个时辰,之后你再想吃,我也不会给你准备了。”

    宁逾抿紧唇线,后槽牙狠狠磨了磨,指甲刺出来刮过桌面,发出尖锐的摩擦音。

    “哥哥净会欺负我。”

    沈浮桥:“我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么,哪里欺负你了?”

    宁逾偏开头,暗红的辫子滑到肩侧,双手撑在椅子上,垂着尾巴不说话。

    沈浮桥没觉得自己话说重了。

    他们的关系确实没必要更进一步。

    他大限将至,多一个会伤心的人是罪过。

    他这辈子的罪过还少吗?

    再这样下去,地狱十八层都不够他下的。

    “宁逾。”

    沈浮桥难得有这样严肃的时候,他看着眼前生闷气的鱼团子,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

    “别靠近我了,会拖垮气运的。”

    你是主角啊。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丧失了攻击性,安居山野,甘心做一条家养的鱼 如果是因为我,我很难过。”沈浮桥缓声道,“你的命运不该是这样的,你属于大海,你不能忘了自由和来处。”

    “而且我也养不起你,你知道吗?也许就在明天,后天,某个普通的日子,你照例等着我给你送来食物,但是我永远也来不了了。”

    “那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第13章 言笑晏晏

    自那天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奇怪。

    宁逾好像单方面开启了冷战模式,但又不是完全不理沈浮桥。

    沈浮桥不再抱他,他便缠上绷带,重新回到水里,虽然还是幼年鲛人的形态,但那张脸比当初沈浮桥刚捡到他时还要冷。

    好像被沈浮桥说服了似的,不再做多余之事。

    只是每天的饭量越来越大,有时候甚至把鸡圈里的鸡蛋一餐全部吃完后还说饿,沈浮桥看他这个架势,猜想这进食恐怕与恢复力量有关,于是也算任劳任怨,他想吃什么,想吃多少,沈浮桥都给他做。

    而沈浮桥愈是任劳任怨,宁逾就越是怒火焚心。

    至于吗……这么盼着他走。

    他偏不走。

    宁逾盯着沈浮桥下山归来必经之路,心中恨恨想道。

    然而今天沈浮桥不是一个人回来。

    “前几日族中一些傻孩子不懂事,多有冒犯。”

    楚怜不紧不慢地跟在沈浮桥身边,微微俯首以示歉意。

    沈浮桥背着背篓,看了眼楚怜头顶上的狐耳,又想起了前几天那两只傻兮兮偷东西的狐狸,觉得有些新奇。

    “阁下是……白狐?”

    “正是。”楚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些羞赧,“这些年山中灵气不足,大多数都供给了没有灵识的草木虫鱼,我们这些妖修便很难保持人形,最近才好了些,但有时候仍旧控制不住,沈公子见谅。”

    “……无妨。”沈浮桥温声笑道,“原来这座山真有妖啊。”

    “前些日子您不是见过了吗?”

    “我还以为是梦呢。”

    楚怜沉默了一下,也淡淡地笑了起来:“是啊,太久了,我也以为是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