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哉怪哉。

    宁远心下如是想着,面上却不显,直到听见殿外的动静才拂袍起了身,脸上又挂起滴水不漏的温润微笑。

    鲛人守卒持戟而立,众多海妖化出人形,在陈列的队形之外伸长了脖子往结界入口看。高殿中心的南海鲛人图腾在海水中熊熊燃烧,在激荡的回声中显示出磅礴的威势,庄严而肃穆。

    而道路尽头一行人缓缓朝归南殿走来,由北海白鸥口衔 戟,数只赤羽珠鸾抬轿,缥缈朦胧的纱帷后,依稀看得见是一只半人半鸟的海妖。

    正是北海小公主 塞壬。

    “宁逾何在?”

    围观的南海海妖面面相觑,神色均不太好看。

    当年他们之中不少都被人族戕害过,贪得无厌的人族商贾为了他们的鲛绡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和鬼族狼狈为奸,欺骗未经世事的年幼鲛人上岸,抓捕后逼迫他们不眠不休地织绡。

    鲛人族幼年时很少有尾鳞好看的,宁逾算是个例外,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侥幸逃过了刮鳞之苦。他们哭出的珍珠成色也不好,但尽管如此,还是被关在狭小暗湿的地下室被迫哭泣,以此来换取少量残羹冷炙。

    那些只顾争权夺势的鲛人贵族根本不管他们底层鲛人的死活,唯有宁逾愿意费心费力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宁逾这个名字对如今的鲛人族来说意义沉重,不是外族可以随意直呼的。

    场面慢慢变得骚动不已,妖群逐渐喧哗起来,宁远见塞壬一来便犯忌讳,心中不免有些同情。

    “王上身体不适,正在休息,无法亲自前来接见。吾乃南海雪鲛族长,奉命接待诸位。”

    “你是哪来的小喽 ,也配接待我?叫宁逾来!”

    宁远还未作反应,路边的一个鲛人女孩儿先炸了毛:“你才小喽 呢!宁族长也是你配冒犯的,这里是南海!不是你家!不想来便滚好了!”

    塞壬的纱帷忽然无风而动,抬轿的赤羽珠鸾齐刷刷扭头盯着那个女孩,血色的眼珠燃着业火,尖喙上凛冽的寒光闪动。场面顿时剑拔弩张起来,连海水都凝滞了一瞬。

    宁远的雪绡飘至女孩面前,将她轻轻裹住带到了身边,作揖赔礼道:“南珠年纪尚轻,性格直率,方才多有得罪,我替她道歉。”

    “南海的待客之道,真是让本公主 大开眼界!”

    “礼尚往来罢了。”

    宁逾冰冷低沉的话语在归南殿内响起,分毫不差地传到在场的每个人耳朵里。他姗姗来迟,与宁远和南珠擦身而过时微微颔首示意,目光穿透澄净蔚蓝的海水,直直落到轿中的塞壬身上。

    “多年不见,塞壬公主脾性愈见任性娇蛮。”

    妖群瞬间安静下来,整个南海回荡着宁逾微哑的声音。鲛人族五感敏锐,一听便知王上果真是生病了,伸长着脖子想关心关心情况如何,却看见他身上披着件天青色的外袍,锁骨和脖颈处红痕斑驳,耳鳍居然还泛着红色。

    然后便瞬间被惊掉了下巴,当场石化。

    王上身上这件衣裳比他的身形大了许多,颜色也不对,明显不是他自己织给自己穿的。更何况那些痕迹……明显……明显就是房里有人了!!

    本该是喜大普奔的一件事,偏偏……王上不像是占便宜的那方啊……

    哪里来的野猪,居然想拱南海的翡翠白菜?!他们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真是气煞妖也!

    塞壬没有他们那么好的眼力,也不知道他们倒吸着哪门子的凉气,只是隐隐能感受到那件外袍上的神力,心道这宁逾本事不小,能把父王骗得团团转不说,居然还和九重天搭上了线。

    果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怪不得姐姐们都不来,原来是给她挖了好大一个坑!

    “过誉过誉,王上不是身体不适么?我这里正好有一味灵药,保管你吃了药到病除。”

    “不必了。”宁逾沉声道,“先进来说罢,居高临下,恐怕会惹公主殿下不高兴。”

    他话中带刺,塞壬也不跟他多做计较,抬手让众鸟继续前进,等飞上归南殿后才扑了几下流光溢彩的羽翼,落地化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头上束着双丫髻,面容天真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  塞壬:大家好呀~我是希腊海妖~来客串哒~

    宁远:叉出去。

    塞壬: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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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失而复得

    归南殿里宁逾在与塞壬斡旋, 寝宫内沈浮桥的双手还被绑在扇贝壳上。

    要破除宁逾的束缚很简单,神族甚至可以断骨重生,但沈浮桥想了想, 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血海藤另一端与宁逾的妖心相连, 他这边任何动静宁逾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他不想让宁逾担惊受怕,被绑着也无所谓。

    只是这床又硬又硌, 实在是不知道宁逾这些年如何睡过来的,他才躺半天便浑身不太舒服。

    无奈地躺平了一会儿,沈浮桥忽然灵光一闪,血海藤化成的玄色锁拷间便只剩两节雪白的莲藕,复刻了他手腕的温度与触感, 代替他承受了这番甜蜜的负担。

    他动了动腕骨,借着夏日穿透海面的光线细细打量着宁逾寝宫的布局。

    没什么繁华绮丽的装饰, 家徒四壁,扇贝边立着一个高高的玄铁烛台,上面鲛烛完完整整,没有被点燃过。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简陋。

    唯有落地窗便那个书案占点地方, 他走过去一看,原来又是他用过的东西。

    沈浮桥说不清心底到底是什么滋味, 只是想现在立刻马上, 冲出去把宁逾抱在怀里好好疼爱,让他们永远也分开不了才好。

    书案上很乱,毫锥沾了墨,尽管附着有宁逾的妖力,还是在海水里清清浅浅地晕开了一片,宣纸上反复刻画着同一个符号, 沈浮桥看不懂,但料想和贝壳上血刻的“沈”字差不多,都与自己脱不了关系。

    而最后宣纸上落的印,正是他凡间历劫时刻的私章,深红方正的四个大字,血淋淋地刺痛了沈浮桥的双眸。

    这样的宣纸,书案上铺了一沓又一沓。

    沈浮桥一一抚过那些力透纸背的笔墨,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落地窗前有螺旋形的海鱼阵飘然经过,色彩斑斓,美不胜收,与蔚蓝的大海相映成趣。其中一只海神鳃蛞蝓脱离了那阵巨大的旋风,仰泳着往窗里钻,却“啪”地一声被挡在了结界之外。

    沈浮桥怔愣了一会儿,看着它身上漂亮的莹蓝,刚刚伸出手还未触上结界,背后便响起宁逾阴沉似水的冷音。

    “一刻没看住而已,怎么……连你也要骗我,连你也要走么?”

    沈浮桥直觉要糟,连忙转身走过去抱住宁逾的腰,凑上去轻轻啄了一口。

    宁逾的长尾浮在海水中,直立时加上尾鳍,甚至比沈浮桥都要高一些。他此刻双手按在沈浮桥肩上,任凭他凑上来亲,但脸上神色依然很不好看。

    “什么叫做连我也要骗你离开你?”沈浮桥用指腹缓缓摩挲着他腰窝处浅淡的字纹,温声问,“且不说哥哥不会骗你,也不会离开你,你这把哥哥当代替品的心思也太明显了吧?真当我不会惩罚你么?”

    “阿宁,你好好看清楚,如今抱着你的人是谁。”

    宁逾在指腹的揉压中似乎找回了某种特殊的悸动,他深深地看进沈浮桥沉静温煦的黑眸里,忽然伸手抚上了沈浮桥的脸。

    这个幻象比以往的任何一个都要真实。

    第一次见到这种幻象的时候,他还未在南海扎稳根基,清理黑鲛一族叛徒时居然恍惚间看到了朝思暮想却生死不见的身影。血海藤在那一刻突然就枯萎了,他站在血泊里怔怔地流泪,直到一只黑鲛用尖镰狠狠贯穿他的胸口,他才从虚妄的美梦里醒悟过来。

    那只黑鲛最后被他碎尸万段。

    后来“沈浮桥”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逐渐有了完整而清晰的轮廓,真实鲜活的体温和心跳,温暖如煦的柔和声线,甚至是他身上那股给人安稳的苦涩药味……唯一无法复刻的是那枚血色鲛鳞纹。

    因为他潜意识里不想把这枚珍贵的纹给一个幻象……哪怕是哥哥的幻象。

    那是独属于哥哥的礼物。

    宁逾陷入了惘然的回忆,指尖无意识地从沈浮桥的侧脸滑到颈侧,反反复复地摸索着,却被迫承认那里空无一物。

    可是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像了。

    连指腹摩挲的力度和笑起来眼底盛满的光影都一模一样,每一个抱他的动作,吻他的深度都久违地让他感到熟悉,看上去不会像以往那样朝生暮死,轻易消散。

    尽管他比哥哥强壮很多,身上细闻着是一股苦莲味,瞳孔边缘那圈碎金也比哥哥亮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没有他的配偶纹。

    宁逾迷茫极了,苦苦想不出答案,抱着沈浮桥的后颈,深邃的蓝眸一眨不眨,过了太久,眼眶便慢慢红了。

    沈浮桥见状却松了一口气。

    终于要哭了。

    他拢了拢宁逾身后的长发,将他耳畔的碎发轻柔地挽至耳鳍后,用掌心贴紧了他微凉的脸颊,轻轻抚了抚他泛红的眼尾。

    “阿宁太笨,那我便直接告诉你。”沈浮桥单手隔着外袍托住他的臀鳍,将他往上抬了抬,而自己却仰首望进那两汪惨然破碎的蓝海之中,带着某种沉重的安慰,又似乎是肃穆庙宇内虔诚的祷告。

    “你眼前这个人姓沈名岚,字浮桥,是我们宝贝阿宁的哥哥,也是我们宝贝阿宁的夫君。之前的三百年让我们宝贝阿宁受了委屈,罪该万死,他自己亦忏悔不已,如果我们宝贝阿宁还肯原谅他的话,就请答应他,乖乖跟他回家。”

    他看着宁逾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着。还没说到一半宁逾就开始崩溃地掉眼泪,大颗大颗圆润饱满的鲛珠就那样毫不留情地往他脸上砸,来势汹汹,丝毫看不见任何收势。

    他越是说下去,宁逾便越是泣不成声,他心疼得快要窒息,但还是强迫自己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这病需要猛药,此刻不是心疼的时候,以后自有他补偿的机会。

    宁逾这三百年的煎熬和伤痛,他会倾注全部的,无论是力所能及还是力所不能及的宠爱与呵护,将其尽数抚平,舔舐,淡化而去。

    只要宁逾还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宁逾突然狠狠地吻了下来,带着狂风骤雨般猛烈而强势的纠缠,像是在发泄痛苦,又像是在哀求安慰。

    沈浮桥抚上他白腻漂亮的肩胛,却发现他后心狰狞的伤疤,摸起来有些凹凸不平,破坏了背脊整体的的美感。

    宁逾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早已伤痕累累。

    这样的认知让他心口骤疼。

    他按住宁逾的后脑勺,抬头让两人之间的亲吻更加深入缱绻,宁逾汹涌的泪水在两人的唇舌间交换,让这个吻变得咸涩不堪。

    …

    沈浮桥把亲软了的宁逾抱上硬榻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稍显瘦削的肩窝,宽大的掌心拢住他的双手,将温度慢慢传到他冰凉的躯体上。

    宁逾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比起昨晚刚刚见到时已经清明了许多,此刻他软软地陷在沈浮桥怀里,突然仰了仰头靠上他颈侧,眼前不再是黑漆漆的、冷硬的贝壳床顶,而是蔚蓝的澄澈海洋。

    结界外鱼群翩跹而过,带着海水在深洋中翻过一道轻快的浪潮,似乎还有海妖在吹着悠悠的水笛,应当是塞壬又在唱歌,引起了乐师的应和。

    他忽然偏头,在沈浮桥颈侧烙下了一个温软的吻,不带任何隐欲,只是在无声撒娇。

    他有点开心。

    沈浮桥微怔片刻,终于又找回了那种心脏被慢慢融化的悸动感,如果非要让他找一个形容的话,大概是盛夏烈日下微焦的棉花糖。

    他去异界历劫时见一对情侣吃过,不知味道如何,但应该和此时他心中的滋味差不多。

    沈浮桥轻轻笑了笑,捏了捏宁逾白皙的指骨,又揉了揉他清瘦的掌心。

    “我们宝贝阿宁该剪指甲了,哥哥给阿宁剪指甲好不好?”

    宁逾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轻轻哽咽了一声:“指甲要用来震慑敌人,不可以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