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依然没有派上用场。

    老师和女友大秀恩爱、闪光熠熠,安掬乐在这儿只能得见少年背影,不见表情。他忽然很想上前把人拉走……问题以什么身分、什么理由?

    杜言陌会不会当他多事?

    他站在那儿,一时迷惑,手里的咖啡逐渐降温。

    此时,那女生嚷:「嗳,你衣服标签没拆。」

    杜言陌一愣,低首窥见外套下摆露出一个标签,女生:「你等等。」她从化妆包里拿出指甲剪,给他外套去标。

    牌子很大很有名,再不接触流行都听过,何况上头价码惊人,老师一见,瞪大了眼:「这……哪儿来的?」他知杜言陌家庭情况,更知他秉性,这般价格高昂之物,很难想像他会穿在身上。

    杜言陌无从答起,安掬乐上前。「我买给他的。」

    三人一愣,安掬乐笑笑。「我妈很疼他,看他身上衣服老是那几件,叫我买好一点的给他。」

    「喔……」老师回神,朝杜言陌一笑。「你表哥跟你舅妈,对你真好,这牌子我再喜欢,也下不了手买。」

    「……」杜言陌没语,直到老师跟他女友走了,他才问:「衣服,是买的?」

    安掬乐:「……」

    「头发、鞋子……都是?」

    「是。」安掬乐也不瞒了,到这地步,欺骗下去也没意义。

    沉默在两人间流淌,杜言陌没多讲,迳自往前走。他们走了很久,掠过繁华,到了捷运站。杜言陌停步,提着手里原先衣物的袋子,进了洗手间,再出来,已换回最先那套。

    朴实白t、牛仔裤……好像灰姑娘的魔法,时间一到,一切归于原状。

    他把提袋递给安掬乐,后者接下,并没说话。这样就好了,自己先骗了他,何况看足了一天,又拍了照,很够了,可安掬乐终归没忍住,提了一句:「要不……你就拿去吧,反正也不能退了。」

    杜言陌一听,神色微变,最终吐出三字:「我不要。」

    「喔。」安掬乐只能应了。

    不要就不要,又不是第一次不要。

    杜言陌沉默了很久,问:「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安掬乐迷茫了会,哪有为什么,想喜欢的人吃好穿暖,漂漂亮亮,人之常情吧?

    但少年问的,是为何欺骗。

    欺骗代表安掬乐明知他不喜欢,可仍想做。

    杜言陌心里头憋得难受,很挣扎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讲。安掬乐倒是干脆:「想讲什么就讲,别一脸便秘。」

    杜言陌:「……」

    安掬乐也不催他,杜言陌见他反应,于是说了:「你答应过我,不会有第二次。」

    安掬乐:「……」确实,他答应过了。

    仔细推敲自己心态,和送鞋那般纯然的好意不同,这一次,完全出于他个人的情趣和爱好,把少年打扮得花枝招展……

    不是为他好。

    不是。

    安掬乐忽然有点不堪面对:只顾留下美好回忆,不慎忘形,直接触动对方雷区,华丽丽引爆的自己。

    好丢脸。

    没有任何一次,比现在更想消失、更想去死。

    他心底一片翻江倒海,脸上却无任何情绪显现,或者过了一个度,仅剩呆滞是唯一反应。他抽离自己,这看在杜言陌眼底,像极了不在乎……是啊,这人一向这样的,他讨厌就不要,喜欢就去做,自己不该这般在意……

    他想,这个人一定不知道,自己每一次见他之前,都得做足各番准备:不管对方投来什么,他只管好好去接,不去深想,这样就好。

    这样,安掬乐就会开心,他们之间,便不会产生不愉快。

    可是……到极限了。

    他原想忍,没忘先前曾因鞋子的事,而令两人差点破局。

    他努力想成为这个人需要的样子,不愿他看到自己稚龄那面。就像面对再讨厌的数学题目,仍必须不跳步骤,依序完成。他们之间也是一样,不能急、慢慢来、按部就班……他一直这般告诉自己,可倘若他的忍耐,换来的是不平等的关系或结局,那究竟有何意义?

    一面倒的被疼爱……他曾经认为这样就好、这样很好,可如今却觉得疼。

    疼得四肢颤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倘若自己和眼前人一样,是一个足够负担自己、回报对方「好意」的成年人,是不是就能成熟地一笑置之,甚至乐在其中,而不会像现在这般,因年龄差距产生的自卑而痛苦?

    他不知道。只有个问题,他一直想问,却不敢,这回终于问了出口:「菊花先生,哪怕一点,只有一点点……你有想过,我跟你是对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