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见安掬乐表情,便知他内心所思,不论哪一行,做久了,最初的热情和理念终会消弭,为此她会不定期约谈人员,安掬乐素质好,她一向不担心,最近却不是这么回事。

    主编问:「你知不知道《fwless》的创办人?」

    安掬乐想了想:「你说那个绑辫子的怪老头?」

    「你管他什么头。」主编白眼:「他说过一句话:「我们创造的,是追求。」你说读者为何要购买我们的杂志?很简单,因为他们想追求!追求更好人生、追求美丽、追求生活态度……我待在这位置上二十几年,火里来浪里去,从没让人踢成功过,靠的是什么?」

    「……」卑鄙无耻?

    十分钟过去,她喝了口茶,掷地有声:「追求!我追求使自己越变越好,追求不输给你们这些年轻人,追求懂得更多、估算得更远,不被业界及人生淘汰……」她拍桌,助长气势:「安掬乐,告诉我,你的追求在哪里?」

    安掬乐答不出来。

    面对上司犀利质问,他自知掰也该掰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法,却只能无语。他的追求……他的追求……

    已经不在了。

    很久以前,他的追求就是活得漂亮,直到遇见少年,爱他及被他所爱,成了唯一念想,如今……

    主编语重心长:「没有追求的人,最后什么都会没了。」

    安掬乐没话讲,他已经体会到那种感受了。

    他问主编:「老实说,其他人是不是不想去?」

    说及此,主编一脸忿忿:「大好机会啊!哪个国家的人不是抢破头?偏给冉撷羽那混帐形容得阎罗地狱似的,该死的她还表现好,好得人家纽约总部直接钦点,叫我们再派人!我看来看去,就你比较长眼色,嘴甜谄媚样样会,不必太操心……」

    安掬乐:「……」搞半天,这才真正理由。

    最后他说:「让我想想。」

    主编到底没逼他太狠,给他一个星期时间去想。

    不过,说要给他想,顶替他职位的美编已征来,准备档案交接,一副拍板定谳。安掬乐索性也懒得想,只一有了空,便反复观看那则影片,翻阅国内外各项报导。

    青年在追求人生。这一年,他的经历尤其精彩,除了四处奔走,亦连续参加了几项超马赛:中国大戈壁、横越中亚、撒哈拉沙漠……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么快乐,更不缺伴,再对照自己一个人,等得乏了,成天匡啷匡啷地响,像个永远装不满的钱筒,那么空虚。

    夜半,安掬乐躺倒在客厅那片地毯上,看着影片,来回抚摸柔软纤维,就像主编讲的:没有追求的人,最后什么都会没了。

    迟早,会被抛弃。

    或者已经被抛弃了……谁知道。

    安掬乐吁出一口气,其实他还能等,等青年回来,下达判决,他微笑着留下或退场,偏偏现实连这机会也不给他。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是的,命运终于光临,他掩着眼。心痛,心痛得快要死了。

    隔日,他跟主编说:「我去。」

    所有准备早已就绪,仅差他一个形式上的同意,安掬乐签了文件,确定之后就简单了,最少一年到两年,他不会在台湾。安掬乐找房东洽谈解约事宜,房东太太对他屋内布置很满意,频频问:「那个床架啊、衣柜啊、沙发啊、地毯啊……我不跟你收违约金,能不能留着?」

    安掬乐哼笑:「行啊,用到一半的酱油也留给你。」

    房东太太干笑,抬头一瞧,发现灯具拆了,问:「之前不是有个灯?很漂亮的。」

    安掬乐:「哦,我带走了。」全屋里,也就那盏灯没被染指过,安掬乐庆幸灯泡坏时,刚好只他一人在场。

    房东太太一脸惋惜,说:「你这屋子,就维持这样吧,把那面墙恢复原状就行了。」

    她指那片黑板墙,上头除了涂鸦,还画了一份世界地图,被用各种不同颜色,简单标注了时间、地点,那是安掬乐仅知的,这一、两年青年的几个所在位置。

    最近一次,则在两个月前。

    他和房东谈好,对方不收违约金,并且愿意补贴少数金额,买断家具。

    一切底定,在一天周末,安掬乐把那面黑板清了,涂上水泥,抹回最初的白漆。

    过程里,他想起他的happy life。那第一张照片里的人,他已想不起长相,唯独死后宁定安祥的样子深植于心。对方曾赞他聪明,安掬乐笑了一声,心想:我其实不聪明,我比任何人都傻,但我傻得坦荡,傻得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