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想到这,他定定叫了一声。

    拏离睨他一眼:“你对那魔物感兴趣?”

    “是。”蔺含章点头道,“我也想取到一枚核心。”

    “你师叔可是金丹修为,也险些着了道。你还敢试么?”

    “若成便成,若不成,师兄念及旧情,能来给我收个尸便好。”

    他虽这么说,神色却是势在必得的。少年傲岸,英姿迈往,比起往日病弱之态,另有一番气韵。

    “哪的话。”拏离见识过他神识坚固,又得知他有此自信,也不加阻拦,含笑道:

    “我为你护法,省得……再有那种情况发生。”

    说罢,他便撩袍坐下,用一道魂钟罩住周身,以保清明。

    蔺含章则放开了意识,任由思绪翻涌。

    他识海磅礴,竟也没想到了这般辽广境地。瞬时间,万幅画面都在面前展开 ,而每幅图景,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无心以观,乃天地之观。以物观物,是最接近事物本源的状态。

    他只随意扫视,就见那日攀云梯上场景。依然是二人对峙的一幕,许多不曾发觉的细处却更为了然。

    赵兰庭开始并未注意到他,甚至回头反复确认了几次,才开口说话。

    这时他言语中虽有奚落,目光中却是充满诧异,甚至有几分不甘。

    等蔺含章与他对话后,这不甘又变作了愤怒。

    而在他们擦身而过的那一刻。蔺含章看见了,自己眼里的恐惧。

    在越过赵兰庭时,前世回忆不可避免地涌上心头。他害怕没来由的恶,也害怕陷入纠葛,害怕从前的失败重演。

    那时的他不知如何对待这些念头,以至于在那瞬间,他感到了恐惧。

    而这一丝惧意,却是诱发死亡的真相。

    第42章 无畏无惧

    他的确畏惧着死亡。贪生怕死一词,放在他身上也并无什么不妥。

    蔺含章不曾想到自己会为什么而牺牲,他从来都是极为惜命的人。或许因为生来就比旁人弱小,也没有人以舍生取义这样的话来教导过他。

    毕竟再怎么样,道义的重担也砸不到这么一个“炮灰”头上。

    宋昭斐似乎把他和几个类似的、在他浓墨重彩的一生中,出场极少的人都叫做“炮灰”。望文生义,无非是说,他们是战场中炮火烧剩的灰烬、尸骨无存的无名兵卒。

    登仙之路,向来是以血肉铺就,宋昭斐说这话不奇怪。反而宋祁的那般宁死不屈,让蔺含章觉得有趣

    ——古往今来,好像向来是那几个义士赴死。可实际上,世人横死的、被充作祭祀的、仙路厮杀而亡的,甚至因为资质羸弱,出生就被世族抛弃溺死的婴孩,恐怕没有百万也有十万。

    这样的世间不允许弱者苟活。最精明道义的人,看似富有牺牲精神的,反而能得了长生,不死不灭,再留下几句让人奉为圭臬的教典。

    真正死了又死的,都成了“炮灰”,绝不会有人为他们修书立传。

    蔺含章在凡界待了数几十年,打过交道的人中从不乏毫无天资,只能为人奴役的人。他们寿命短暂,往往每十年就要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其中富贵些的,还能以丹药延年。或像蔺含章这般钻营奇淫巧技,延缓身体的衰败速度。

    而命不那么好的,往往只能活上二三十年,就化为一座座坟茔。

    蔺含章以思入道,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想依赖灵气。

    他在黑暗的泥沼挣扎过,也早发觉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真相

    ——强大的修士吸收灵气,以养自身;弱小的凡人却会被剥夺灵气,还于天地。

    灵气存在于世间,是永恒不变的。天生万物与人,若人无一物与天,此消彼长,终有衰竭。

    上天也确实不公,让万物生而有别,为畜为妖,又为人,人再分三六九等。上等可求长生,中等可求富贵,下等只能偷生。

    可若无下等供养上等,世人何以为继?

    面前依然是他与赵兰庭在石阶上的场景。此时赵兰庭已经祭出了阵旗,那道致命的罡风,也正冲他背心而去。

    尘沙扬起,草叶凌乱,这一过程被放慢到几乎静止。赵兰庭额前滑落一滴汗珠,在石阶上激起微小的尘埃。

    他的衣袂已经开始飘动,从冥界传来的血腥气息浮现。一道妖异残阳中杀机流淌,他视线倾斜,似乎只要一个转身,就能阻止这道攻击。

    蔺含章感到周身充盈着力量,就如回到了那日现场。现在他已经有了对付赵兰庭的实力……不,他根本不算什么。现在他只需抬手,那低劣的阵旗在他眼中犹如玩具。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而是看着自己的身体如一道流星般陨落。飞出十几米远后,重重磕在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