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暗藏背后的豺狼。他要杀了那鬼修——在他夺舍梅丛凝之前。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但奇怪的是,他的剑被一个人挡下。

    那是个宋家的子弟,年纪很轻,口中嚷着不要和他抢师兄一类的胡话,剑招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强大。

    最后梅丛凝一剑刺伤了他。拏离看着那两人又哭又笑,抱在一起指天画地时,只觉得荒谬。

    后来他还是杀了宋瑜,连带大半宋家人一起。

    宋昭斐也被他杀了。然后,他又回到了筑基时。

    拏离终于发现,这个世界不一样了。

    他想法直率,面对这种变故,依然选择了修炼。修行、提升修为、进阶、杀人……

    每一次重来后,他的记忆都会模糊一点。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后,终于在一个极为不恰当的时机,他察觉自己开始遗忘了。

    他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也忘了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

    眼前是滚在一起的他的师兄和师弟。宋昭斐满面潮红,嘴里喊着“不要啊我们是师兄弟”,一边往对方怀中钻去;梅丛凝则失了神智,紧紧攥着衣领喘气。

    终于在宋昭斐喊出“我知道你其实爱的是拏离师兄时”,他走上前,两手伸直,一左一右把他们撕开。

    大概是他这处理得不大妥当,后来这种事经常发生。

    拏离照常修炼,偶尔被卷入些奇特的纷争。他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到底是寻不到苗头,就任由那思绪淡下了。

    不知到底重来了几回,还是在那古怪的剧情中来回游走了几遍。他的记忆越来越淡了。或许这个轮回就是用来折磨他的,让他反复品尝那众叛亲离的滋味。

    他又被关了禁闭,恰逢十五,他的生辰。拏离闲来无事,还是打算为自己做些吃食。他依着记忆里母亲的做法,凑齐了原料。端到院中时,正感到一阵杀气从夜色中袭来。

    拏离下意识挡了一下,不过人还是死了。他这才看清那张稚嫩的脸,是他多年前救下过的;也是他曾经呵护过,最后却背叛了他,让他死在乱刀之下的。

    一时恨意滔天。

    他握着那孩子的手,直到他死在自己面前。眼眶潮湿,泪唯此一行。

    宋昭斐骑在龙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他表情有些木讷,也有些得意。下一秒,涤尘穿透了他的身体。

    再一次重来。

    这回,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拏离的记忆,是在鬼墓中找回的。他梦见了那一幕,梦见长大后的小师弟,眼睁睁看着他被斩杀如鸟雀。

    但醒来时,蔺含章就伏在他身边。这个平时最爱俏的少年,满脸血泪痕迹,如丧考妣一般。似乎他不醒来,他就要在这跪上一辈子。

    终究他把那当梦了。拏离醒来,擦了擦他的脸。

    再后来,就是他进阶金丹之时。

    他想起自己被压在捆仙阵中,众目睽睽之下,被抽散的魂魄。人群中一双双眼睛里,就有蔺含章。

    难怪他如此精通阵法,拏离心中恍然闪过这个念头,可他从前不是丹师么。

    难不成转世以后,一切都会改变?

    可天命也能改么。

    拏离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命”字。

    ……再后来,他也不明白了。为什么他和这样乖巧的师弟,也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经历宋昭斐那些荒唐之举的洗礼,拏离甚至荒谬地想到:

    ——蔺含章对他的情意早已超常,难不成他是由孺慕转为了爱恋,最后爱而不得,由爱生恨?

    连他自己都被这想法逗笑了。

    再后来,他们的确是逐渐亲密了些。拏离仔细考虑了——蔺含章发过誓,不会再背弃他——那若他贪恋的是这一身皮肉,他又怎会给不起呢。

    那时他的想法都太简单,直到他再一次踏进玄明洞天。

    他终于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天真。那时他不知自己的身份,但眼见袁术坠亡身前,也无法不动容。

    袁绍死前,将袁朗的手交予他掌中。从此以后,他就是这位年轻储君的相父。

    他以为这样是最好的选择。袁绍起过誓,袁朗继承了他的誓言。他会维护袁家的血脉,直到建木拥有足以对抗修士的能力,迎来真正光明的未来。

    但他不知道,凡人的起誓不受天道管束,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违背誓言。

    袁朗二十五岁时,不得不接受自己再无子嗣的事实。炁影响了他的身体,他不甘心、他恐惧难安。血脉断代,他害怕自己一死,拏离就会离开。他苦苦恳求,求相父将自己也变成极人,他要永远统治这片大陆。

    拏离没有答应。年轻的城主,从哀求到命令,最后将他困于宫中。特殊金属制成的刀,磨得很锋利,一刀刀割下他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