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类似疾病体验的人会知道,长期持续的疼痛会让人下意识地想要弯腰蜷缩。

    于是,我已经没力气维持这种仪态上的体面,只能故作轻浮地斜靠着,像个没骨头的软脚虾。

    真狼狈啊。

    裴追这种衣食住行都可以被抓拍当时装男模的人,不应该和我这种人同框的。

    更别提他此刻正认真说话时,我这副鬼样子估计特别像故意轻视。

    裴追果然皱眉更深。我在他发作之前追问道:“具体。你梦到了什么?”

    “最常出现的一个画面是你握着匕首,浑身是别人的血。也有一些碎片的场景,”他沉吟着,寻找合适的形容:“……还有一些不应该存在于真实世界的东西。”

    那是上个时间线的记忆碎片。

    既然灾难都在重现,裴追梦到一些过去的碎片我其实也有心理准备。

    “还梦到什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裴追似乎想说什么。

    因为他抬起那对深墨色的眼睛,十分执着地注视着我。

    但很快,他移开视线:“没了。”

    我点头。

    一片沉默后,裴追问我:“梦境很真实。沈无,这些真的发生过吗?”

    如果是貓灵重现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调笑他,说这么大人了还学孩子做奇幻世界白日梦,快别想有的没得了。

    但此刻,我必须说实话,才能让裴追足够重视。

    也因为,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能否挨到收拾完这些破事,再吹灯拔蜡。

    “真的。”我提起精神和他说:“你可以简单理解为,这个世界上的人都重生了。你梦到的那些是旧时间线曾经发生过的事。”

    裴追竟然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还顺着我说:“那么,怪物和世界末日都是真的。只是重生的人都不记得从前发生过的事?”

    我点头。

    “那你为什么知道?”裴追的目光钉在我身上:“你有记忆。难道是你让所有人重生的?”

    我没想到他能猜到这一步,一时怔住了。

    裴追看着我,继续说道:“这是说得通的。沈无,你似乎很熟悉这套神秘学秘术,发现自己能看到人的寿命也接受得很快,转头就能轻描淡写地证明给我看。你在这件事情上扮演什么角色?”

    他穿着扣到喉结的衬衫,禁欲冰冷,个子又很高,还俯视着我,整个人都洋溢着强烈的压迫感。

    我被这种感觉笼罩着,十分不适。

    “什么角色?”我重复着,短促地笑了一下:“小裴总,您不会在猜我是救世主吧?——我像那种大善人吗?付出那么多又没人给钱。”

    “你付出了什么?”

    我意识到失言。

    “别扯这些不重要的事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避免悲剧再现、末日再临。”

    我正打算深入讲解下有什么悲剧以及怎么避免,冷不丁却差点撞上裴追的下巴。

    他微微躬身,眸光下垂,让我们目光紧紧相挨,是一个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他安静地注视着我:“在你说的旧时间线里,我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我一瞬间竟然被他问住了。

    师徒吗?

    但他父母之死有我的过失。而从始至终,无论我如何强求,他从未开口叫过我一声师父。

    又是一波剧烈的头痛铺天盖地袭来。我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耳边却如幻听般响起了这个问题。

    似乎也有人曾这样问过我。

    “大哥哥,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你为什么来给他开家长会啊?”

    旧时间线上,裴追的学校里。有个四五岁、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扬起笑容,天真地望着我。

    作者有话说:

    蹭蹭求海星求海星~~给了小海星就知道是什么关系啦!

    第30章 “你们是……夫妻?”

    那年裴追十八岁。

    是年他正好高三。也是我们同住的第三年。

    裴母死前已经尽最大努力,为裴追料理了遗产和公司事务。而在我收他为徒后,裴追那位大伯和许多所谓的公司元老也有所收敛。

    因此,后几年,他还算平静地读完了高中。

    他的高中是那种价格不菲的双语制贵族私立中学。因此也不像公立学校一样会花大量时间冲刺高考应试。大部分学生会选择出国读书。

    所以,在我看到裴追的志愿意向竟然填了国内一所大学时,的确有些惊讶。

    班主任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看我神态不对,解释道:“学校和专业都是好的,裴追同学成绩也是最前面的,但高考和出国毕竟是两套不同的体系。所以他这么选择,我们老师也想不明白。”

    “是家里有什么原因吗?”当年裴追父母枉死曾闹得很大,女老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态:“对了,您是他的——?”

    我没答这话,只是点头致谢。然后拿起裴追的志愿单,转身走了。

    选什么都是裴追自己的选择,我管不了。

    今天来这儿,也只是因为学校规定需要确认学生家长知情,帮忙走个流程罢了。

    出了老师办公室,正好对着学校礼堂。这学校建的气派的很,礼堂可容纳上千人,铺着红色天鹅绒地毯。地毯尽头是主席台。

    裴追正作为学生代表在做一段演讲。

    我遥遥站在礼堂最后面,其实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模糊看到挺拔的身形、从容的姿态,还有低沉的嗓音在这宽阔的建筑中回荡。

    三年过去,裴追已完全长成了一个青年男人。

    演讲稿应该是他自己写的。正好说到未来的可能性,引用了兰波的一段诗。

    “生活在别处,

    在沙漠、海洋,

    纵横他茫茫的肉体与精神的冒险之旅。

    洪水的幽魂刚刚消散。”

    我听完这段,便走出了礼堂,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

    忽然,我感到衣角被拽了下,低头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穿蓝色碎花裙子的小女孩。

    她穿的外套绣着校徽。裴追这所私立高中是从幼儿园小学到初高中一体化的。我猜她应当也是这里的学生。

    女孩年纪很小,估计都还没上小学。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仰望着我。

    出于某种原因,我对于这么大的小女孩总是格外有耐心,于是蹲下身和她对视。

    小女孩:“叔叔、哥哥、叔叔……哦不,哥哥。”

    她纠结了半天,纳闷地歪头端详我的脸,似乎在拼命判断我的年龄。

    我说:“叔叔。”

    小女孩:“哥哥,你真好看。”

    她顿了顿,又更大声地补充道:“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哥哥了!”

    我:“……”

    说真的,这评价有点稀罕。我平日里自然没有对镜自怜的志趣,也没人不带脑子的敢去评价我的脸。

    ——说实话,会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的人恐怕都不过一掌之数。

    我只好干巴巴道:“谢谢。”

    小女孩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呀”了一声:“不过我见到过和你一样好看的哥哥!”

    她拽着我的衣服,把我带到了礼堂门口,很有礼貌地压低声音,软糯的小手指着主席台前的裴追。

    “那个裴追哥哥和你一样好看哦。”小丫头神秘地说。

    我:“……”

    “你认识裴追?”

    小丫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裴追哥哥是校草啊。我们都认识他。所有的女小朋友、大姐姐都想嫁给他。”她忽然一停,指着我的脸道:“不过她们都没有你好看!还是你们般配!”

    我:“……”

    小女孩意犹未尽地喋喋不休:“但是你们的好看不太一样。”

    她像个小大人似的说:“裴追哥哥像一块冰糖一样好看,而大哥哥你……”

    她琢磨了半天,像在琢磨其他喜欢吃的零食拿来做比方,最后来了句:“大哥哥你看起来就像一串糖葫芦!”

    我:“……”不太想知道其中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