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我们会很久甚至再也不见,如果这些事务上还纠缠不清,会很麻烦。”

    我随口解释着,小心翼翼地从冰柜里端出自己的“作品”。

    ”既然觉得麻烦,之前为何要管我?”

    “因为因果。我欠你裴家,所以我必须救你、教你。”

    我推开厨房门。

    “作品”是个脆弱的食物,我得小心不要打翻。于是便回答得非常简明扼要,甚至有些敷衍。

    “刚收你为徒时我便说过,因果是世间最恒常却又最不可测的东西。需要谨慎对待。因此,和你住在一起,保护你,对我而言,都不过只是不得不做的事。”

    我将“作品”放在桌上,等着看裴追的反应。

    但裴追却没抬头,没看我,自然也没看到“作品”。

    他只是垂眸孤零零地站在走廊的转角处,不像白天那个在主席台前朗声吟诵出“生活在别处”的挺拔年轻人,倒有些像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狗。

    这样的神情……让我在还没来得及弄清为什么前,心脏就先像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好……’不得不做的事’、’再也不见’……兜了这么大圈子,原来这才是你想说的。”裴追的声音很低。

    “原来只是因为因果……那为什么还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情呢?”他低声道:“我都快要自作多——”

    裴追没说完那句话。

    因为我按灭了客厅的灯,一片漆黑中,唯独餐桌上一个星星形状的蛋糕在发着温柔的暖光。

    那些光从蛋糕中心飞出、逸散,像无形的萤火虫般钻进裴追乌黑的发里,照亮他漆黑的眼眸。

    一个生日蛋糕——这就是我的“作品”。

    裴追轻轻地睁大了眼睛。那一刻,他那格外黑沉的眸子不像深渊,而像是夏日的星空。

    凉爽、轻柔。

    星星蛋糕闪烁着,蛋糕表面是浅黄色的巧克力层,我头一次做,手艺不行,表面有点坑坑洼洼的。但在这种朦胧光线的掩饰下,反而有点真实行星表面的质感。

    这是我为他亲手做的生日蛋糕。

    裴追看了许久,才怔怔地问:“所以才没有生日面?”

    生日面?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然后才突然想起他从超市面食铺就开始的种种反常。那瞬间,一种奇异的感受贯穿心脏。

    我不知道如何用言语表达这种感觉,只好生硬地回了句:“别废话了,再过会它就灭了。许愿。”

    裴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开始许愿。

    刹那间,这屋子里静得惊人,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最后,裴追吹灭了这颗星星。

    然而星星却没有彻底熄灭,那些光点始终远远地围绕着它,就像恒星四周永恒不灭的银河与星系。

    我重新打开了灯。

    我和裴追的目光不经意间撞上。他飞快地侧脸回避这个对视,我只来得及看见他眼尾一点殷红的痕迹。

    “我切蛋糕了。”裴追回避似的转移话题,拿起餐刀。

    “等等……”

    我说晚了,因为当我话音落下的时候,裴追的刀已将蛋糕一切为二。

    而同时,不幸的事发生了。

    “星星”用一种快到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融化着,最后在眨眼之间变作了一滩黄色的泥。

    梦幻的氛围戛然而止,而且这颜色加上形状更着实有些耐人寻味。

    裴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这一刻我少见地共情了他,在短短时间内,内心坐了这么多次过山车,换作我,恐怕都不知道要用如何表情面对这个世界。

    “……刚才的星星造型主要是幻术。”我干巴巴地补充完了要说的话:“实际触碰到就会露馅,变回原本的样子。”

    ……也就是一滩造型耐人寻味的面粉浆。

    想做蛋糕其实是一时兴起,几日前我不小心带倒了裴追的旧物,掉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

    那是他小时候和父母一起过生日的合影。

    裴追从小就爱冷脸,面无表情,但配上那卡通羊和狼的生日蛋糕,倒有种出乎意料的喜剧效果。

    照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妈妈给小裴追做的生日蛋糕,5岁生日快乐”。

    说来我的第一反应有点搞笑——我当时竟然先是恍然大悟:原来现在年轻人过生日是吃蛋糕,而不是长寿面的。

    任何文化下,生日都意义深重,既有温馨的仪式感,也和许多神秘学仪式连接。

    我记得妹妹死在我十三岁的第一天,那天清晨,她笨手笨脚地做了碗生日面,想叫我去吃。

    可惜,我后来没有吃上那碗面。

    我记忆模糊,却始终记得那份缺憾的心情。

    于是,每年这个日子,我都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是我害裴追失去了这个连接。因果循环,我需要补偿他。

    于是,便有了从前的面。

    于是,便有了今天的蛋糕。

    唯一有点出乎我掌控的是……蛋糕的难度远超于面。

    我向来没什么生活常识,折腾了整整一周,做废了不知多少,都没把这东西弄成型。昨日才稍微有了点心得,自觉今日就要顿悟。

    没想到,冷不防被裴追拉去参加这什么家长会,失去了最后的翻盘机会,终于只好用幻术粉饰。

    我和裴追一起沉默地望着那黄色不明物,就像一场无声的哀悼。

    “沈无,法术作弊,你心不诚。”裴追忽然说。

    我被这顶大帽子砸晕了,正想理论,却发现裴追素来绷直的唇线,竟然微微上扬着。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

    祝小裴同学生日快乐!成年了就可以,嗯!

    第32章 位置颠倒,沉浮炽热

    他在玩笑撩拨我。

    我立刻懂了。这小冰山嘴上虽这么说,却已猜到我在这堆不明物上花了多少心思。

    这些想法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我脑海里,混杂着蛋糕翻车的尴尬,成了一种我头一次体验的新奇感情。

    回想起来……那可能是恼羞成怒。

    于是,我十分突然地抓起边上的一团半流体蛋糕,抹在了裴追的脸上。

    那部分蛋糕估计是用来做星星光晕的,颜色偏浅,是温柔的奶白色。

    裴追肤色极白,却是偏冷调的玉色,如今被这暖白一衬,再配上他蓦然被碰而有些惊诧的神情,竟有些别样的可爱。

    我这幼稚的一手实在突如其来,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于是,我涂完这一手蛋糕,和被我迫害的当事人一起在原地怔了几秒。

    然后,裴追的神情变得十分微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同时伸手擦了一把下颌流下的蛋糕。

    ——我这蛋糕的水的确放得太多了,它并没有像正常蛋糕一样粘着,反而缓慢地流了下去……

    从裴追左眼下的泪痣一路往下,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淌过他形状嶙峋的喉结,隐入他微微敞开的领口。

    让人想到了融化的冰激凌。

    我忽然想到,做完这蛋糕后……我自己还没尝过。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在他身前,指腹上沾着蛋糕,贴在他的颈项。

    那一瞬间,我在想……裴追真是个神奇的人,看着那么冷,身上却永远有着蓬勃的热气——我感受到了他有力而快速跳动的颈动脉。

    然后,我才意识到这是个不当的姿势。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裴追竟然没有后退,不闪不避,维持着这个被我触摸的姿态。

    只是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仿佛藏着无数不可言说又惊心动魄的秘密。

    这几年过去,他已明显比我还高上一些,此时挨得太近,他看我时微微低头,竟有一瞬让我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我这没脸没皮的人渣,忽然竟罕见地心虚,解释道:“开个玩笑……玩笑,我帮你擦干净。”

    面对如此拙劣的借口,裴追淡淡挑眉,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