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垂眼眸,出口声音又变得十分清冷淡漠:“才喝了酒,背上伤也未好全,本就不该沾水。还将头也沉下去,不怕溺水么?”

    我才是冷不丁被看光的那个,原本休养生息地泡个澡,却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顿指摘,也渐渐起了些火气。

    背上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敷了防水贴,并无什么问题。

    喝酒,总共那两口也算喝?自从住到他小裴总这儿,我真如进了戒律堂,烟酒几乎都要戒干净了。

    说溺水更没道理,泡澡是我在旧时间线就热爱的私人娱乐,即使再沉醉,都始终保留一线清明,怎可能真的把自己溺死在浴缸里?

    我很想言简意赅地送他一个“滚”字,但我说不出口。

    确切的说,我一个字都不敢说,因为我怕自己嗓音喑哑,泄露隐秘的渴求。

    因为从刚才起,自从意识到自己全身光露在他面前后……不论裴追到底有没有看我,我总觉得他的视线就像细绵绵的线一般,无处不在地缠绕着我,钻进每个不可见人的角落。

    然后又一次唤起一些不合时宜的反应。

    我祈祷他离开,不要靠近我。

    可惜,裴追看起来像个清心寡欲的神明,这次却并没有眷顾我。

    他依然沉浸在先前的情绪中,见我不答,忽然说道:“刚才叫你没应。我又听到水声过来查看。见你整个人沉在水里……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不好的回忆?

    裴追仿佛听到了我心里的疑问。他轻声道:“我曾梦到你死去,许多次。”

    我一怔。

    “并不像是你所说的旧时间线。”裴追缓缓道:“而更像是……还没发生的事情。非常真实,你孤身一人,走向深海。我望着你的背影,却怎么追都不会近你一分,如何喊你也不会回头——直到你被深色的海水吞没。”

    “这梦自从我们重逢后,我做了十数次。”裴追注视着我的眼睛:“沈无,我担心。既然世上确有灵异之事,那梦会不会也是预言?”

    预言……我会死在水中——而且是,自戕?

    从理智上来说,这应当是无稽之谈。因为我根本没有自裁的理由。

    对我来说,要么有意义地死于阻止貓灵,要么死于病发。

    我珍惜剩下的每分每秒生命,不会浪费,更别说自己找死了。

    然而,当裴追话语出口时,我脑海中竟然浮现出相似的画面,与此同时,喉口也涌起一股滞涩之感。

    仿佛当真如沉入深渊,呛咳到了咸腥的海水。

    我真的撕心裂肺地干咳起来,裴追条件反射地近前看我,他从身后半环住我,苍白修长的手指按住我的胸口。

    其实这咳嗽并非生理性,而更像一种心理反射。所以我很快便不咳了。

    但裴追的衣物却已被溅起的水花打潮,近乎透明。下摆则漂浮在水面上,犹如一朵逐渐盛开的花。

    折腾这么久,浴缸里的水已微凉。而他贴在我胸口的手,就化作了唯一的热源,贴合着我心脏的位置,一起跳动着。

    那一刻,我其实想问,你竟然这么怕我死吗?

    但言语单薄,他的眼神又太沉。话若出口,净是轻佻。

    从来让我心动的不单是极致的美、更是刚柔并济的拉扯,冰火双重、猛虎蔷薇的融合。

    即使此时衣衫不整、白衬衫湿透着贴在身上,裴追神情依然是一派君子的疏淡。覆在我身上的手也十分克制,不带一点狎昵。

    然而,他看起来那么克己,眼神却又那么炙热,仿佛要化作岩浆,将我融化其中。

    我愿意融化其中。

    这把火就像引线一般点燃了我的周身,立刻有所反应。

    接下来的事十分顺其自然,我本能地牵引着贵公子的手,让他修长的手指从我的胸口往下,浸入水中。

    我在他的掌控下,昂起了颈项,吐息出浑浊又意味不明的叹词。

    意识沉浮的间隙,我对他说:“换我帮你吧。”

    我注视着他深如沉渊又烈如火焰的双眸,轻道:“……以更融合的方式。”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我知道他听懂了。

    而更诚实忠诚的,是他其它的反应。

    我和他都对即将发生的事心知肚明。

    而我比他,又更多一层隐秘的心绪。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们曾在末日黑天之下纠缠、至痛又极乐。

    那次纠缠的起因和历程,其实与现在毫不相似。但在我的感知中,又有种宿命般的雷同。

    ——一样笼罩在死亡阴影之下,仿佛灭顶之灾前的最后一次狂欢。

    ——一样不清不楚的关系,用痛楚鉴定爱意,再用爱来鉴定恨。

    我抬头看着裴追笑了,轻轻勾住他的脖子,要将他带入水中。仿佛引领义人步入泥沼的妖魔。

    然后,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沈无,我要的不是这个。”裴追忽然说。

    我停下动作,抬眼看他,嘴角笑意未散:“小裴总,那您要什么呢?”

    “我要你先前拒绝给我的东西。”

    裴追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一盆冰水,同时冷了我们两人。

    我忽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先前,他问我要爱。

    我回答他:留在身边可以,纵情欢愉可以。

    唯独爱,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个重要伏笔。下次后天周五更

    第76章 必须圆满

    我说着不爱,却又为达成目的,言语行为百般撩拨,不知检点。

    ——于是,裴追后来又说,沈无,拒绝别人就要干脆。不要拖泥带水。

    裴追出去了。我独自赤/身裸/体地坐在已凉透了的水中,再次非常彻底地认识到一件事。

    ——我,真是个人渣。

    后几日,我以为会尴尬。但没想到裴追表现得极其自然,而且不是故作无事那种,是真的并不把先前之事放在心上。

    就好像被我拒绝表白、又拒绝和我上/床的人不是他似的。

    而更可怕的是,在第数次顺着他出门闲逛时,我终于意识到了一点。

    因为这些微妙的原因,我心底对裴追有了愧疚,这愧疚越来越深。导致现在,我根本做不到干脆地拒绝他。甚至只要他垂眸,我就能脑补出十万种他心碎的样子。

    我正在失去和裴追相处的主动权。

    这对我而言,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我强势且刚愎自用,这几乎是骨子里的。哪怕现在卑贱落魄,再遇时也曾言语上对裴追做小伏低,但于我而言,全是手段。

    简而言之,我想做的事,我愿意不择手段来达成。而我不想做的事,无论大小,我几乎都置若罔闻。主动权永远都在我手里。

    ——裴追成了唯一的例外。

    “在想什么?”裴追帮我开车门下车时,随口问道:“一路上你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了我。”

    我面无表情道:“在想现在又要去哪里被迫营业。

    我们的位置果然颠倒。我如此面瘫,冰山却竟然点头:“让你教我画画。”

    油画工作坊共有两层,楼上的二层主要是亲子绘画活动,也有老师在带。而一层则是网红情侣绘画区了。

    嗯,又是情侣。

    别的我尚且能勉强理解,但两个人挤着画一幅画是什么志趣……我当真有些迷茫。

    拿水桶、挤颜料的细节暂且不表,一顿忙活后,我们终于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始画了。

    既然说是我教裴追,便是他主笔,我从旁协助。但话虽如此,裴追看起来完全是个门外汉,连拿笔都要人教。

    绘画和写字或者拿刀叉完全不同,如果太垂直于画板,就会导致线条过锐,不容易刷大面积色。而如果倾斜角度太低,又容易手背蹭到颜料,弄脏画幅。

    但裴追初次作画,恐怕不太习惯,画着画着姿势便松散了,我索性一手托着他手腕,另一手虚拢这他的右手,带他感受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