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他、杀了他。』声音是那模糊影子传来的,而我正照着他的话做。

    「阿满,不要,不要松开手!」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看,眨了眨眼睛,似乎能看见养父求救的神情。我不明白这个恶魔般的男人为何会露出害怕绝望的神情,这种表情以往都是出现在我们身上。我们向他恳求别再凌虐我们,但他只会更加用力侵略我们的身体。

    「阿满,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对你了,求求你把我拉上去。」养父挣扎着大喊。

    「阿满!」魏翔冲到我身边。「你想干什么,别做傻事!」

    「杀了他,然后恶梦就会消失,我会醒过来。」声音是那个影子的。它透过我的声带,告诉魏翔。

    「你不可以这么做!」魏翔大惊失色,他奔到窗边抓住我和养父的手,想把养父拉起来。

    「走开!」它让我猛力将魏翔撞开。魏翔撞着阳台的门,然后跌倒在地。

    「阿满!」魏翔吼着。

    『快点结束这一切。已经够了,被折磨这么久,已经够了!』影子的声音是说给我听,我觉得那不断继续着的声音跟之前治疗师使用的催眠疗程好像。影子的话语不停重复,我觉得我不再是自己。

    我想保持清醒,但脑袋却迷迷糊糊。

    我看见自己慢慢地扳开养父扣在我手腕上的手指,狠狠地反折,让他无力握紧。而后他失去支撑,睁着好大好大的眼睛看着我,充满惧意,往下坠落。

    角落的影子渐渐走出来,当我看到他的脸时,我整个背脊发凉。

    『怎么可能……』我看着他。

    「砰--」地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响起,养父由十三楼的高度跌到车子川流不息的马路上,一辆又一辆行进中的汽车将养父辗过、再辗过。

    我能看见鲜红的颜色在我眼前蔓延开来。

    『我还不到出来的时候。从现在起,你会忘掉我的存在……』那个人在我耳边说着,拍嚓的手掌打击声响起,将我惊醒。

    我摇晃了一下。

    世界变成红色,声音静止。

    我转过身,婉婉和魏翔两人震惊地看着我。

    「接下来该我。」我脑中一片空白,但记得养父的手从我手中溜开,他让车子辗过。我对他们说过话后,慢慢攀上阳台,要当第二个离开的人。

    「他死了,真的太好了。」我说。明明该释怀的一刻,却觉得痛苦莫名。

    小时候和养父相处的记忆鲜明得像照片那样,一幕幕被活生生回放过。

    我还是可以听见自己的尖叫声、哭泣声、怒吼声。

    我分裂出了好多好多的人,只为了减轻一个男人带给我的痛苦。

    「阿满--」魏翔叫我。

    我回头看着魏翔。他有一张超脱年龄成熟的脸,但我实在很抱歉让他见到这一切,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无忧无虑的长大,而不是看见暴力虐待在自己身旁的人身上发生。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魏翔曾经给过我的快乐找不到、满足也失去了,我始终没办法像他们一样坚强,我的心被撕成一片一片永远无法完整,只会拖累人,我没得救了。

    就在纵身跃下的那一刻,耳边浮现魏翔的声音。

    「不要--」

    啊,我忘记告诉他,我很喜欢他叫我名字时候的感觉,我也很高兴他喜欢我为他做的蛋包饭。

    我还喜欢他的名字,那个「翔」字,他是有翅膀、可以飞翔的。他的心像他的名字一样辽阔,包容了我、安慰了我的伤。

    当他微笑地看着我,我仿佛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那也只不过是仿佛……

    我幷不会愚蠢到真的认为,自己可以得到幸福。

    第八章

    ○月○日,天气晴。

    ……一想起暂时不用消失就高兴。我要剪个美美的发型、穿蕾丝蓬蓬裙,和大哥去游乐园做一日游。不知道大哥喜不喜欢玩自由落体?那是我的最爱说……

    快乐到冒泡的草莓

    我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身处在陌生的环境里。

    我躺着,旁边有几个陌生人围着我,手里拿块板子嘴里不停开开合合,不知道在问些什么,我没听见。

    这里好像是医院,我的手上接着点滴。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只知道草莓占据着客厅,只肯让我缩在阴暗的角落,她阻止我现在走到外面去。

    魏翔走了过来,忧心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但我的嘴不断地动着。

    然后草莓慢慢地愿意让我听她正在说些什么。

    「养父他太激动了,在推挤之间不小心就翻出阳台,我们拼了命地想救他,但是却抓不住他。」草莓扬起手臂,手腕处还留着明显的瘀痕。「你看,我抓不住他。」接着草莓歇斯底里地开始哭,眼泪从我的眼睛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