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智脱下鞋,很自动地往客厅走去,然后将手中的包袱放到桌上,仔细的一个结一个结打开。

    我关上门跟着走上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妈,您今天还是这么早。”

    “不早了,都快七点了。”良智说着将一幅幅相亲用的相片摊放在我面前。

    “这是干嘛?”我傻眼。

    “婉婉也过世两年,你是该时候为自己打算打算。”良智公式化地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我问过很多户人家才帮你挑出来的对象,你选一个看得上眼的吧!趁早结婚,你还年轻,多生几个孩子没问题。奈奈就让我来帮你带,这样对你和她都好。”

    “我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意思。”双手环胸,对于良智这种无礼的要求我真是受够了。“奈奈是我的女儿,就算以后我真的再娶,她也还会跟在我的身边。”

    “你怎么就是那么固执。”良智指着相亲照片。“你要女儿,自己生一个就好,我都做到这个地步替你找对象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把奈奈还给我。”

    “妈,现在无理取闹的人是妳!”这个老太婆总是有理说不清。

    魏翔从房间里走出来,尚未梳洗的他那颗自然卷的头蓬乱得像鸟窝一样,他穿了件我的外套冷得直打哆嗦,虽然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但还是直接地就往我身旁坐下。

    “这个人是谁?”良智看了魏翔一眼,对魏翔乱七八糟的样子看不入眼。

    “我朋友。”我说。

    魏翔含糊地说了句:“妳好。”睡眼惺松地抓了抓头发。

    “如果你不选,那我就替你作主。”良智收好照片,站起来准备离去。“下个礼拜我会带女方来和你见面,约定的地点到时候会打电话通知你。你最好穿的得体一点,别丢我的脸。”

    “我不可能去。”我斩钉截铁地回决良智,结婚又不是办家家酒,哪有她说去找就去的。

    “说到底你就是不肯把奈奈还给我。”我的拒绝让良智脸都绿掉。

    “没有什么还不还的问题,奈奈是我生的。”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告诉良智。

    “奈奈根本就不是你生的,你别装傻了。”良智冷冷地看着我。

    “妈,妳在说什么?”她的话让我呆住。

    “我从一开始就反对婉婉怀着奈奈嫁给你,婉婉说你什么也不计较,但我才不相信。奈奈还那么小,只要想到你可能会对她做出你爸曾经对你做过的那些事情,我就一刻也不想把奈奈留在你身边!”良智用冷淡而没有温度的神情看着我,那带着鄙视的眼神一如以前她曾经加诸在我身上的。

    她冷漠的目光让我的胸口疼痛起来,我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请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奈奈是我的孩子!”我对良智重申。“请妳出去,这个地方不欢迎妳!”

    “我要将奈奈带走!”良智的态度坚定。

    “出去!”我态度坚定地望着她,“请妳出去!”即使不喜欢她看着我时那种冷漠的神情,我仍然迎向她的目光。

    良智还是坚持不肯走,最后是我受不了,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到门外,而后紧紧将门关起来。

    门外的良智仍死命按着电铃,她拍打着门,不停地叫着奈奈的名字。

    在房里睡着的奈奈皱着张脸走到客厅来。“阿嬷来了吗?好吵喔!”

    我将奈奈抱进怀里,摀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听到良智在屋外弄出来的可怕声响。

    当我抬起头,魏翔正凝视着我。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奈奈是我的女儿。”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个事实。

    奈奈是我从小捏捏捏,慢慢捏才捏得这么大的,血脉相连的关系作不了假,奈奈就像我心头肉一样,只要受点伤,都会让我心如刀割。

    这样她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女儿。

    “她想要奈奈也不能说这种谎诓人,这实在太扯了。”我说。

    魏翔不响应,只是笑了笑。

    他的沉默让我感到些许不安。

    ***

    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从我完整地成为一个人起。

    我认为那是正常的,因为不好的记忆不需要被想起,除非它们不甘被遗忘,非要重新回到我脑海里不可。

    记忆的片段不连贯我习以为常,因为自小患的那种病,分裂出去的人格让生活碎得像打破在地上的玻璃,四散的玻璃片拼凑不回来,如今看似完整的我身体里面,仍存在太多没填补上去的空洞。

    我记得草莓、佐弥、兔子、医生,却忘了个魏翔;我记得养父曾经对我反复虐待,却忘了那些过程与内容;我记得我很爱我的妻子婉婉,却记不起奈奈出生以前我们是怎样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