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象国皇宫宫殿,夜宴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一种焦灼的死寂。

    宝象国国王在御座上辗转反侧,目光一次次投向殿外的深沉夜色。

    唐三藏亦是心神不宁,捻动佛珠的手指,指节已捏得发白。

    突然,殿外传来哼哧哼哧的喘息,夹杂着两道稚嫩却尖锐的哭喊。

    一朵乌云,摇摇晃晃地撞入大殿中央。

    猪八戒从云头翻下,一手一个,将两个哭闹不休的孩子直接扔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满脸都是邀功的油腻笑容。

    “幸不辱命!猴哥,陛下,师父!俺老猪把那两个小妖种给抓回来咧!”

    一瞬间,殿内所有声息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那男童女童,五官清秀,若非他们那双比常人更尖的耳朵,几乎与人类无异。

    可当他们惊恐哭喊时,眼中偶尔闪过的一抹碧色幽光,却暴露了一切。

    那股与生俱来的微弱妖气,在此刻的人类殿堂中,扎眼得令人作呕。

    “妖……妖怪……”

    “真的是妖怪!”

    “公主殿下……竟与妖魔生下了孽种!”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嗡鸣。

    文武百官的眼神里,厌恶与恐惧交织,他们看的不是两个孩童,而是两团会行走的瘟疫。

    宝象国国王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又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孩子,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剧烈颤抖。

    皇室的血脉,被玷污了。

    他一国之君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小东西踩得粉碎!

    “孽障!真是孽障啊!”

    他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唐三藏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孩子,再看看周围那些面目扭曲的大臣与国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

    那句“众生平等”,卡在喉咙里,却重若千钧,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两个孩子身上,流着妖的血。

    他的佛法,他的慈悲,在“血统”二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孙悟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踱步到国王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陛下,人已抓到,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国王的眼球布满血丝,迸射出疯狂的杀意,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杀!将这两个孽种,给寡人碎尸万段!寡人要亲眼看着他们,灰飞烟灭!”

    “陛下英明!此等妖孽,绝不可留!”

    “杀了他们,以正国威!”

    群臣立刻附和,喊杀声震天。

    孙悟空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晃。

    “不妥,不妥。”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就这么杀了,岂不是太便宜那个黄袍怪了?”

    国王一愣:“那依大圣之见?”

    孙悟空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那模样,比任何妖怪都要凶恶三分。

    “要杀,也要杀得有价值。”

    “咱们,就带着这两个小东西,去那波月洞口。”

    “当着那黄袍怪的面,一个一个,慢慢地折磨死。”

    “俺老孙就不信,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在面前化为一滩血泥!”

    孙悟空的声音,带着一种玩味的恶意,在金銮殿上空回荡。

    他故意将“骨肉”和“血泥”两个词,咬得极重。

    刚刚还喊打喊杀的群臣,此刻却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猴子,好狠的心。

    国王眼中却迸发出病态的兴奋光芒。

    对!这个主意好!

    不仅能杀了孽种,还能引出妖怪,救回公主!

    一石二鸟!

    “好!好计!就依大圣所言!”他迫不及待地嘶吼,“来人!摆驾!寡人要亲率文武百官,前往碗子山,见证妖魔授首!”

    夜色深沉,火把如龙。

    一支气氛诡异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的碗子山进发。

    国王乘坐御驾,文武百官紧随,人人神情肃穆,不像去见证一场处刑,倒像去参加一场献祭。

    唐三藏骑在白龙马上,被沙悟净和猪八戒护在中间。

    他低垂着头,一路无言。

    山风吹得僧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那颗佛心,一点点变冷,变硬。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同谋。

    一个眼看罪恶发生,却连开口谴责的勇气都没有的,可耻的同谋。

    走在最前方的孙悟空忽然停步,转过身。

    那双金色的眸子,在夜色里闪烁着戏谑的光。

    他扫过那些正襟危坐的文武百官,嘿然一笑。

    “诸位大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今天怎么都成了哑巴?”

    “两个活生生的孩子,要在你们眼前被摔成肉泥,心里是不是还挺期待的?”

    群臣脸色青白交加,无一人敢应声。

    孙悟空又将视线转向御驾上的国王,笑容愈发讥讽。

    “陛下,您可真是个好外公。”

    小主,

    “为了一个失散十三年的女儿,就能牺牲掉两个亲外孙。这笔买卖,划算!”

    国王的脸皮剧烈抽搐,怒道:“大胆妖猴!休得胡言!那……那是孽种!不是寡人的外孙!”

    “哦?孽种?”

    孙悟空挑了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

    “可他们身上,也流着你女儿一半的血啊。”

    “怎么,这血脉到了你这儿,就只认人,不认妖了?”

    “你的仁慈,还搞血统歧视啊?”

    这几句话,没有半分法力,却让国王脸上火辣辣地疼。

    也让唐三藏浑身一震。

    血统歧视?

    何其熟悉!

    不久之前,那个叫李道兴的男人,也用类似的话,将他引以为傲的慈悲剖析得体无完肤。

    唐三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孙悟空没有放过他。

    他一步一步,走到白龙马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位脸色惨白的师父。

    “师父。”

    他开口,声音不大。

    “你教俺老孙,出家人要慈悲为怀,不可妄开杀戒。”

    “那你告诉俺,现在,俺老孙该不该杀?”

    “这两个小东西,是妖,也是人。”

    “他们无辜,却是那妖怪的骨肉。”

    “你那普度众生的佛法,现在能给俺老孙一个答案吗?”

    “杀,还是不杀?”

    孙悟空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唐三藏的神魂之上。

    唐三藏猛地睁开眼,对上了那双咄咄逼人的金色眼眸。

    他发现,眼前的孙悟空,说话的语气,那股子直击伪善的刁钻与刻薄,像极了那个男人。

    他的猴子,也被那个男人,带坏了。

    “悟空……”

    唐三藏喉咙干涩,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下文。

    说什么?

    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是对那妖怪说,还是对这两个即将被屠戮的孩子说?

    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这冤与报,此刻就摆在眼前,他根本无力化解。

    他念了半生的经文,此刻在脑中,竟寻不出一句能说出口的道理。

    他的佛理,崩塌了。

    “呵。”

    孙悟空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他不再看唐三藏,转身,拎着两个孩子,纵身一跃。

    “你们走快点!别耽误了俺老孙看好戏!”

    金光一闪,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只留下身后一群神色各异的凡人,和一个,彻底失魂落魄的取经人。

    队伍抵达碗子山,波月洞口。

    孙悟空早已等在那里。

    他用金箍棒在地上画了个圈,将两个孩子困在其中,圈外燃起了烈火。

    两个孩子被吓得抱在一起,哭声嘶哑。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圈外,对着那黑漆漆的洞口,扯开嗓子,放声大吼。

    “洞里的黄袍怪!你给俺老孙听着!”

    “你的两个小崽子,现在就在俺老孙手上!”

    “识相的,就乖乖滚出来受死!否则,俺老孙现在就让你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俺数到三!”

    “三声之后,俺就先摔死你那个带把的儿子!”

    “一!”

    滚雷般的喝声,在山谷间反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