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辩机,李道兴没再沿着既定的路线走。

    他调转青驴,改了方向。

    如同一名嗅到血腥味的猎人,朝着辩机口中那位“白衣菩萨”时常出没的河东道,不紧不慢地晃了过去。

    那头老青驴似乎也通了人性,察觉到主人的心思不再是赶路,步子便愈发慵懒,时不时就低下头去,贪婪地啃食几口路边的肥美野草。

    李道兴由着它去。

    他很有耐心。

    他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被凡夫俗子奉若神明的奇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佛门的菩萨,他见得太多。

    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满口慈悲喜舍,一肚子香火算计。

    至于让他们亲自动手,惩戒罪恶?

    别闹了。

    弄脏了那一身用来蛊惑人心的金身法相,还怎么骗取愚夫愚妇的香油钱?

    所以李道兴断定,这个所谓的“白衣菩萨”,和佛门没有半文钱关系。

    其行事作风,反倒更像江湖上传说中的……刺客。

    一入河东道地界,甫抵第一座城池,李道兴便察觉到了一股迥异于他处的风气。

    城中百姓的脸上,少了些许寻常州县百姓的愁苦与麻木,眼神里竟多了几分寻常难见的精气神。

    就连街上巡逻的衙役,走起路来都昂首挺胸,目光锐利,不敢有半分懒散懈怠。

    李道兴牵着驴,寻了城中最大的一座茶楼,点上最贵的一壶茶与几碟精致点心,拣了个临窗的雅座。

    人坐下了,耳朵却悄然立起。

    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江湖。

    “号外号外!隔壁云州府那个‘张扒皮’,前儿夜里,让人给收拾干净了!”一名风尘仆仆的行脚商压着嗓子,对同桌的茶客挤眉弄眼。

    “哪个张扒皮?可是那个放印子钱,一年逼死三家人的畜生?”

    “可不就是他!听说是那位白衣菩萨亲自动的手!”

    行脚商一脸与有荣焉的兴奋。

    “那张扒皮的百宝阁,养着十几个护院打手,守得跟铁桶似的。结果呢?菩萨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摸了进去,把他直挺挺地吊在了自家房梁上!”

    “他的钱财呢?”有人急切地问。

    “钱财?全没了!第二天一早,他家门口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钱袋,每个钱袋上都用朱砂写着欠债人的名字,欠多少还多少,分文不差!多出来的金银,全撒给了城南的贫民窟!”

    “干得漂亮!”

    邻桌一个听得入神的壮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高声叫好。

    “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就该这么治!”

    “这还不是最绝的!”行脚商的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寒气,“在那张扒皮的嘴里,塞了一张纸条,就四个字——血债血偿!”

    “还有,他的眉心,被菩萨用朱砂点上了一个红点,据说是给阎王爷留的记号!”

    李道兴指尖捏着茶杯,慢悠悠地转动着。

    有点意思。

    这行事风格,狠辣,利落,还带着一种宣告式的仪式感。

    这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

    这是一种……审判。

    接下来的数日,李道兴骑着青驴,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河东道的各个州县。

    关于“白衣菩萨”的传说,也听了十几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在晋州,她一夜之间,搬空了官商勾结、囤积居奇的粮商所有仓库,将能活命的粮食,尽数分发给了城外嗷嗷待哺的灾民。

    在绛州,她将一个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的州府公子,净身之后,高悬于衙门旗杆之上,旁边还用狗血淋漓地贴着一张列满其罪状的“檄文”。

    在慈州,她更是艺高人胆大,竟潜入了节度使的后院,盗走了那位封疆大吏私下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的秘密账本。三日后,那本账册,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长安城御史台的案头。

    桩桩件件,都办得滴水不漏,大快人心。

    她像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判官,专门审判那些王法管不到,或是官府不愿管的腌臜事。

    她在河东道百姓心中的声望,甚至隐隐要盖过了远在长安的当朝天子。

    无数百姓自发为她立起长生牌位,日夜香火供奉,不求她赐福,只求她平安。

    “这哪里是什么菩萨……”

    李道兴斜倚在驴背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懒洋洋地自语。

    “这分明就是个替天行道的顶尖刺客。”

    而且,还是个有脑子,有大局观的王牌刺客。

    李道兴发现,这位“白衣菩萨”的所有行动,绝非心血来潮的匹夫之勇。

    她下手的目标,从地方豪绅、官宦子弟,到垄断粮商、州府大员,彼此之间,都牵连着一张看不见的腐败利益网。

    她不是在单纯地杀戮泄愤。

    她是在系统性地,一层一层地,瓦解整个河东道根深蒂固的毒瘤。

    这就很恐怖了。

    这意味着,她背后拥有着极其详尽的情报搜集能力,缜密到令人发指的计划,以及一击必杀的恐怖执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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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道兴估摸着,就算动用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不良人,要做到她这种程度,也得耗费巨大的心力。

    这一日,他来到了一处名为“河间”的县城。

    刚进城门,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街面上,多了许多挎着刀剑、眼神凶悍的武人,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是手上沾过血的江湖悍匪。

    李道兴找了家客栈住下,丢给店小二一角碎银,三言两语便套出了原委。

    河间县最大的地头蛇,是一个人称“刘三爷”的豪强。

    此人明面上是河间首富,做丝绸生意,暗地里却豢养私兵,勾结水匪,贩卖私盐与铁器,可谓无恶不作。整个河间县的官府,几乎都成了他家的看门狗。

    而就在三日前,“白衣菩萨”向他下了“战书”。

    一张白纸,上面只用墨笔画了一朵盛放的白莲,由一支飞镖钉在了刘府的朱红大门上。

    这是“白衣菩萨”的规矩。

    凡她要杀的大奸大恶之辈,必先告知。

    这既是宣告,也是一种极致的蔑视:你的命,我要了,你防不住。

    刘三爷收到这份“催命符”,当即吓得魂不附体,立刻散尽家财,重金请来了河东道有名的各路江湖高手,又从府衙“借”来了三百精兵,将自己的府邸围成了一座铁打的要塞。

    他放出话来,谁能挡住白衣菩萨,赏金万两!谁若能取下她的人头,黄金万两!

    一时间,小小的河间县,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漩涡中心,风起云涌。

    “有意思,这是要唱一出好戏。”

    李道兴听完,脸上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他倒要看看,这位神秘的白衣菩萨,要如何攻破这座为她量身打造的铁桶阵。

    他指节轻敲桌面,脑中已然勾勒出刘三爷的利益网络与藏匿习惯。

    当晚,夜黑风高。

    李道兴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夜行衣,如一缕青烟,悄然离开了客栈。

    他的目标,并非防卫森严的刘府。

    而是城外十里处,刘三爷最大的一处秘密货仓。

    刘三爷将所有力量都集中于府邸,那么他最看重的命脉之地,此刻必然是他防御体系中最薄弱的一环。

    调虎离山,围魏救赵。

    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白衣菩萨如果足够聪明,就一定会去的地方。

    李道兴的身影彻底隐匿在货仓对面的山林之中,收敛了全身的气机,仿佛与深沉的黑夜融为了一体。

    他像一个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的顶级猎手,耐心十足。

    子时三刻,月上中天。

    一道霜白的影子,比月光更冷,比夜风更轻,落在了货仓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