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铎笑笑:“当然了,我们国家不说别的,在竹简修复的技术上,绝对是全球领先。”

    听到这话,楚孑也放下心来。

    他还想着屠銮教授的话呢,觉得海昏侯不应该只有这荒淫无度的一面。

    也许这些竹简,就是揭开他另一面的关键。

    …….

    当晚,一批志愿支持的学者就从隔壁省份八百里加急到了现场。

    秦铎和楚孑早就站在一旁等候。

    虽然他们也很想将这些竹简提取出来,但一来他们经验比较少,二来这批竹简几乎都和淤泥融为一体了,很多地方只有头发丝的粗细,所以还是需要更专业的人来操作才可以。

    因为西江省本身考古经验比较少,再加上这一批竹简的状态非常差了,所以西江文保所主动帮忙联系了北湖省的荆周文保所进行修复工作。

    相比起西江省这种文物出土比较少的地方,荆周那边则是会经常和竹简打交道,接到支援请求之后就立即派出了一个小组的竹简方面的专家,带着各式各样的先进设备和试剂,异地奔赴。

    这种跨省、乃至跨国的文物保护工作,在这次海昏侯墓的发掘工作中非常常见,也为后世积累了很多经验。

    荆周文物保护中心的主人,全国有名的简牍修复专家方北松先生亲自带队出征,足以见得他们对这次考古工作的重视。

    到达墩山之后,一队人马更是连吃口饭,休息一下的功夫都没耽误,直接进入了工地。

    这下不仅仅是楚孑,还有很多和他同龄的,资历比较轻的考古队员都围到了文书档案库的周围。

    因为这种现场复原竹简的事不仅最有意思,而且非常少见,实在是不能错过。

    当夜,整个墩山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谁也不想错过此种盛事。

    方北松先生立即指挥旗下的工作人员,对现场的情况进行了分类。

    对于一些比较容易提取的竹简,一批经验丰富的队友直接进行了分离提取的做法。

    而面对那种已经烂糊成一团泥的竹简木牍,方北松先生则使用了创新的整箱剥离的方法。

    他们将所有的淤泥以及其中的竹简一起挖走,打算带回实验室,用特殊的、可以稳定分子结构的药水浸泡之后再进行分离。

    这些场景在场的考古工作人员就没有眼福了,可能只有最顶尖的竹简木牍修复专家才能看到。

    但最有意思的事即将发生。

    现场除了淤泥状的文物之外,还有一些比较干燥,但因为时间过长所以萎缩了的竹简。

    这批竹简需要现场复原。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看着方北松先生的操作。

    只见他拿起一个小镊子,轻轻夹起了一团已经完全蜷缩在一起的竹简。

    方北松先生虽然看上去是个大汉,但动作十分轻柔,只三两下就把其上面附着的泥土抖落干净了,然后将它轻轻放入了一个装满了液体的玻璃盘中。

    这是保密配方的竹简修复溶液,主要是乙二醇和一些别的物质。

    看到大家的目光都击中了过来,方北松先生也特意将这个小玻璃盘放到了更高处。

    这下所有的考古学工作者,不管男女老少,都在认真看着,说是屏息凝神也不为过。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团本身干干巴巴的竹简很快将那些特殊液体染黄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就颤抖了几下,然后逐渐舒展开来。

    它就像是一个复苏的人在伸懒腰,渐渐地伸直、舒展、膨大。

    跨越两千年的小小竹简,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和大家打了一个招呼。

    这也宣示着,它,复苏了。

    第87章

    在方北松先生手里小小的玻璃盘中, 竹简慢慢地膨胀了起来,直到几乎恢复成了它原本的样子。

    连见多识广的杨华都不禁感叹:“原本一个头发丝大小的玩意能恢复成这么大?”

    “这是我们文保所特制的竹简还原保护液,”方北松先生介绍道, “这在全球范围内来讲,都是最先进的配方。”

    “当然, 目前这个配方也是保密的, 要知道, 在我国科研事业不断有新发展的同时, 我们搞实验室考古的人也不能落下!”

    杨华点点头。

    在这个考古基地待久了, 越发觉得考古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工作。

    虽然海昏侯墓就在这小小的墩山上, 但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工作人员,还有技术,都在无声地支援着这里。

    在他们这种一线考古队友眼中,搞实验室考古的确实都很神奇,像是魔术师一样。

    能亲眼看到一个几毫米的竹简变成正常尺寸, 那震撼不亚于看到那座钱山。

    几个小时后,那根系细细小小的竹简终于全部舒展开了, 就连上面附着的污渍也溶解在了特质的保护液当中。

    而最关键的是, 上面的字显现了出来。

    屠銮教授被从远方的酒局坑中叫来, 风尘仆仆地看向字迹。

    但其实大家也不用非要屠教授亲自来看,只是扫了一眼就都明白了。

    上面写的是隶书,能看清的只有“臣贺”的字样。

    杨华当即觉得奇怪:“怎么是用隶书写的?”

    众所周知,根据出土的文物来看,汉代初期,尤其是汉高祖到汉少帝刘宏时期(公元前256-公元前180), 主要流行的字体是小篆。

    而到了海昏侯(公元前74年)这时候,竟然已经用隶书书写了, 这不能说是不奇怪。

    因为小篆和隶书完全是两个体系,小篆从名字也能看得出来,更偏向象形古文字,而隶书则算得上是用笔画化的新文字的代表、

    我们现在所用的方块字,也可以说是从隶书起源而来的。

    如果对繁体字比较了解,可以认读,那么对隶书的学习就不会太难,因为它们基本上是一样的。

    相传,隶书的发源于秦代的监狱,因为当时的狱卒嫌抄笔录的时候用小篆太慢,于是自己缩减了笔画,用“横竖弯钩”来代替隶书中原本像画画的部分。

    却没想到,这种发明出来偷工减料的新字体很快风靡起来,深受低级官员和平民百姓的喜爱。

    想来在写作这方面,谁都会想偷点懒。

    但当时的王室贵族,以及一些高级官员却对这种风气嗤之以鼻,认为隶书特别不优雅,丧失了文字本身的精髓。

    这和很多国家地区的贵族都一样,希望知识这种东西本身就有门槛,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卓越性。

    而这种风气到了汉代初期亦是如此。

    但汉隶却对隶书进行了又一次的优化(优化者无从考究),很快在西汉的低下阶层流传开来。

    而西汉的统治者也没有秦统治者那么固执,等到使用汉隶的人足够多了,便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开来。

    其实汉代从整体来看,更像是一个承上启下的朝代,国家刚刚结束常年的战乱,礼崩乐坏,正是需要重塑的时候。

    所以很多文化的传承都是在这个时代开始延续,并逐渐发扬光大的。

    文字也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到了东汉的时候,小篆已经不见踪影了,整个汉文化圈中只用隶书这一种字体。

    但是,多年来史学家对于隶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取代小篆这件事颇有争议。

    因为汉代的考古工作进展的并不算多,所以,有专家觉得在汉武帝时期汉隶就已经取代小篆了。

    但也有专家认为到了西汉晚期才完成这样的取代。

    而海昏侯墓中这些用汉隶书写的竹简木牍无疑成为了证据,证明至少在汉宣帝时期,西汉就已经完成小篆到汉隶的转变了。

    毕竟海昏侯本身就是一个贵族,甚至可以说是地位很靠上的一位贵族。

    如果连他都习惯用汉隶书写的话,足以证明当时的风气了。

    而这些竹简上面的“臣贺”字样也是另一重铁证。

    “臣贺”二字通常出现在奏折之类的结尾,很可能是刘贺及妻子写给新帝或者太后的。

    如果连给皇室的奏折都用了汉隶,那么足以证明当时汉隶的风靡了。

    而这,基本也证明了墓主人的身份。

    就是刘贺本贺。

    除了他,应该也不会有别的海昏侯再这么热情给皇帝写奏折了。

    一众考古学家瞬间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能通过一根小小的竹简确认了这么多事。

    看来竹简学的存在很有必要!

    但杨华的关注点显然有点歪,在方北松先生带着其他学生继续确认别的竹简情况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

    “虽然我不太懂书法啊,但刘贺的字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这话一出,大家才反应过来。

    确实啊!

    这可是刘贺2000多年前亲笔写的!那还不得多看两眼!

    连楚孑也不能免俗,又凑了回来。

    他对书法的研究不算太深,只觉得这字写的很有力道。

    联系到海昏侯写这些字的时候也只有二十来岁,对他的敬佩就更深了。

    而书法爱好者屠銮教授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字很好,温润却藏锋,力道也足。”

    屠銮教授的评价一直都是这么的言简意赅。

    但也足能看出刘贺的水平了。

    杨华有点惊讶:“还挺厉害……”

    没想到昏庸的刘贺竟然写得一手好字。

    但还有更让他惊讶的发现。

    当晚大家散去之后,文书档案室的发掘工作就交给了荆周文物保护的团队,而他们在文书档案室的内侧,发现了两个除竹简木牍之外的文物。

    那是两个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