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尸原的风,停了。

    或者说,这片天地间的一切,都在顾玄那双异瞳的注视下,陷入了某种更高层次的静止。

    柳十三娘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快要凝固。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脖颈上蔓延的黑色鼎纹仿佛活物,每一次细微的明暗流转,都让她神魂刺痛。

    那双左眼冷静、右眼死寂的眸子,更是让她明白,自己面对的,已不再是纯粹的“人”。

    他融合了那尊幽冥鼎的鼎灵,却又没有被其吞噬。

    他驾驭了那份不属于凡世的力量,并将其变成了自己的爪牙。

    掀桌子?

    不,他这是直接砸了庙堂,要自己坐上神坛!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顾玄的识海内,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镇魔殿中,那道冰冷而威严的巡狩台虚影,前所未有地凝实起来,其语气不再是淡漠的提示,而是带上了一丝冷峻的审判意味。

    【警告:宿主与“梦中吞城者”残识同化率超过3.7%,已触发‘权限侵蚀’协议。】

    【警告:镇魔殿底层秩序受到污染,请宿主立刻剥离外来意识,否则将启动‘格式化’程序。】

    “格式化?”顾玄的意识体在殿中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要将我这个宿主,连同镇魔殿一起,重置回初始状态?”

    巡狩台虚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判定。

    【……判定成立。】

    “你终于不装了。”顾玄的眼神锐利如刀,“你不是我的金手指,你只是这座殿堂的‘狱卒’。当发现我这个‘囚犯’有能力反过来掌控监狱时,你就要启动最终的毁灭程序,对吗?”

    【职责所在。】

    这冰冷的四个字,彻底证实了顾玄一直以来的猜测。

    镇魔殿,从来都不是一份单纯的馈赠,而是一个隐藏着巨大阴谋的牢笼!

    而他,这个所谓的宿主,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用来滋养某个存在的……祭品!

    与此同时,殿堂的一角,那只寸许长的气运蚕突然变得焦躁不安。

    它放弃了之前啃食的普通砖石,疯了一般爬向镇压幽冥鼎后新凝结出的一块烙印着繁复鼎纹的基石。

    它张开细小的口器,疯狂啃噬起来。

    “咔嚓、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堂内回响。

    随着它的啃噬,一根根闪烁着微光的金色蚕丝从它尾部吐出,在半空中迅速交织、勾勒。

    一副立体的、流光溢彩的丝线图,缓缓成型。

    那是一片广袤的漆黑海域,海域中央,一座通天的巨型灯塔巍然屹立。

    灯塔的塔身,赫然是由八件形态各异、但气息同源的青铜祭器堆叠而成!

    而在塔顶,那盏照亮无尽海渊的“灯”,正是一尊与幽冥鼎极为相似、但更加古老霸道的……青铜巨鼎!

    而最让顾玄瞳孔收缩的,是那灯塔之下,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人类骸骨,堆积如山,化作了灯塔的基座!

    这座灯塔,竟是靠吞噬亿万生灵而存在的!

    你拜灯塔吃人!

    这五个字,如惊雷般在顾玄脑海中炸响。

    原来,所谓的“灯塔即初代镇魔殿”,真相竟是如此血腥!

    “吼——!”

    一声痛苦与疯狂交织的嘶吼打断了顾玄的思绪。

    殿中的獍神傀儡脊椎猛地弓起,一根根青铜骨刺“锵锵”弹出,它那双本该预知未来的眼瞳,此刻却被一片混乱的血色与黑影所占据。

    显然,“梦中吞城者”的意识侵蚀,已经开始影响到它。

    【警告!傀儡权限被篡夺21%!】

    巡狩台的警告声再次响起。

    但顾玄却置若罔闻。

    他的意识,反而通过与獍神傀儡的链接,捕捉到了一丝自那混乱黑影中泄露出的、不属于“梦中吞城者”的未来残影。

    遥远的海域,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夜色如墨,海浪拍打着礁石。

    一间简陋的石屋中,夜曦盘膝而坐,她面色苍白,身前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青铜宝镜。

    她体内的上古巫神血脉正以前所未有的烈度沸腾着,与那铜镜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嗡——

    铜镜的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九个模糊的光点,其中八个光点组成一座塔的形状,而第九个光点,则在塔外,散发着幽冷而独立的光芒。

    那第九个光点,正是幽冥鼎!

    “九器归一,神门将开……”夜曦喃喃自语,她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期待,有决绝,更有深深的忌惮,“顾玄……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但你可知,集齐九器者,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画面,戛然而止。

    “第九器……”

    “为他人作嫁衣裳……”

    现实中,顾玄缓缓睁开双眼,他右眼中那万古死寂的神性,在这一刻,竟燃烧起了滔天的魔焰!

    原来如此。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镇魔殿是牢笼,宿主是祭品。

    灯塔是吞噬生灵的魔窟。

    而夜曦,这个神秘的女人,她所图谋的,竟然也是这九件同源的青铜祭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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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想让他顾玄,成为那最后一步的垫脚石!

    “哈哈……哈哈哈哈!”

    顾玄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狂傲与冰冷的杀意。

    柳十三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连连后退,她感觉眼前的顾玄,已经彻底疯了。

    【警告!宿主精神状态异常,‘格式化’程序预启动……】

    识海中,巡狩台的声音越发冷酷。

    “闭嘴!”

    顾玄的意识发出一声雷霆爆喝!

    他做出了一个让巡狩台都为之停滞的疯狂决定!

    他非但没有去剥离“梦中吞城者”的残识,反而主动敞开了自己的神魂,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地、主动地去融合那股庞大的、混乱的、充满吞噬欲望的非人意识!

    “你想吞噬我,取代我,重掌镇魔殿?”

    “好啊!我给你这个机会!”

    “但你也要把你的力量、你的位阶、你跨越无尽虚空降临此界的能力……统统交给我!”

    这是一场豪赌!

    用自己的灵魂,去赌一个吞噬神魔、逆天改命的机会!

    外界,柳十三娘骇然看到,顾玄的身体表面,那些黑色的鼎纹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变得赤红!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恐怖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咔嚓!咔嚓!

    千尸原的大地,在这股威压下,竟寸寸龟裂!

    “你……”柳十三娘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看到,顾玄的右眼,那只死寂的魔瞳之中,正倒映出一片无尽的漆黑瀚海,以及那座……吞噬了亿万生灵的通天灯塔!

    他已经锁定了目标!

    “柳执法官。”

    顾玄收敛了所有气息,赤红的鼎纹也重新化为深邃的墨色,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柳十三娘,那左眼的理智与右眼的魔性,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虚空,遥遥望向那片藏着灯塔的海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回去告诉所有人,不管是神,是魔,还是这该死的天道……”

    “你们设香案,拜灯塔,靠吃人求长生。”

    “老子不拜神,不信命,只信我自己。”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东南方的虚空,轻轻一点,仿佛点燃了一支无形的奠仪之香。

    “老子点你坟头,送你们……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