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说:“你现在过去,不怕惹祸上身吗?而且……学校发生的事情最后总会传到蒋校长的耳中,包括任何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所以老师还是谨言慎行才好,稍有差池,就会被人惦记上。”

    襄湘口气有些生硬,他对萧烈这番话十分不满:“就是因为事情闹大了,我才不能不管,孙中山先生将黄埔看得何其重要!廖先生将黄埔看得何其重要!他们所维护的国共合作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职责,你怎么能说跟我们没有关系!”

    萧烈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凌厉的眼神扫过,襄湘顿时打了个冷颤,口中喋喋不休的指责全吓得咽了下去。萧烈站在襄湘面前,低头俯视他,高大魁梧的身材挡住了头顶昏暗的吊灯,他俯身靠近,在襄湘耳边,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说:“好啊,我跟老师一起去看看,看看老师怎么处理这件事。”

    学员的宿舍是几间长长的工房,每间房里横着两排长长的床位,几十个人睡在这里,看上去有些拥挤。襄湘和萧烈到这儿的时候,有几个学校领导早已经赶来了,教官严重正在怒气冲冲的教训中间的几个学员,那几个人互相厮打的鼻青脸肿,此时看上去就像几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萧烈在襄湘耳边轻轻说道:“看来轮不到老师您亲自出马了,有人抢先了。”

    他的声音沙哑又低沉,热气呼在耳廓上,襄湘觉得半张脸都麻酥酥的,下意识的躲开,挤到教官严重的身边。

    “你们几个,今天晚上统统不许睡觉!不是有力气打架吗?给我围了黄埔岛跑!跑死为止!”严重是黄埔中威信很高的一名教官,他为人清高,浊世不群,被称为‘黄埔良师’,此时他双眼圆整,愤怒至极,襄湘认识他至今,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的火。

    “我不服!”一个高个学员争辩道:“明明是他们先动手。”

    “是你们先污蔑我们g c d员!”一个胖胖的学员气的脸红脖子粗。

    “我们污蔑你们什么了!污蔑你们什么了!”高个学员伸出食指戳着胖学员的胸口:“你们就是有阴谋,不然为什么嚣张的在我们党国成员内部发展你们的成员。”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别人想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成为哪个党派的成员都有自己的意志,你们管得着吗!”

    “是你们妖言惑众!”

    “你说什么!”胖学员的整张脸气的铁青:“你辱骂我就算了,居然辱骂我们共产主义!你是什么东西!”

    紧张的气氛陡然上升的临界点,双方的怒气都再次高涨,似乎一触即发。

    “住口!”教官严重看场面有些失控,厉声喝道:“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纪律,有没有我这个教官!”

    胖学员抿紧嘴唇,浑身气的颤抖,满头的汗水像被水洗了一样,过了许久,他说:“对不起教官,我没有遵守纪律,是我的错,可是!我今天一定要他给我说个清楚!他凭什么污蔑我们!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污蔑我们!他要是说不清楚,今天,就休想了结!”

    “哼!好啊,你不想了结,老子还不想了结呢!”高个学员亦是气的满脸通红,此时竟然不管不顾起来,上去揪住了胖学员的衣领,两人再次厮打起来。

    周围的学生明显分了三派,有着急拉架的,有气哄哄造势的,还有在一边看热闹的,一时间真是如菜市场般,哪里像个军校?

    “都给我住手!”

    ‘哗啦’一声巨响,伴随着宿舍里一个摆满学员日常用品的柜子的轰然倒下,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

    平时冷冰冰的杜教官居然来了,他站在倒下的柜子旁边,怒气冲冲的看着满屋的学员。

    第31章 争执(二)

    “不像话。”襄湘走到打架的两名学员面前,胖的学员叫李之龙,g c g员,高个的叫曾扩情,国民党员。

    学员们都对襄湘颇有忌惮,因为他是蒋校长的秘书,平时为人就很严肃,现在他冷着脸,表情有些恐怖。

    高个学员因为襄湘是党国成员,觉得有些底气,一步站到襄湘身旁说:“教官,是他们……”

    “别说了!”襄湘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胖学员看着襄湘重重的哼了一声,似乎觉得襄湘和高个学员是一丘之貉,挺了挺胸膛直视过来,一脸大义凛然的样子。襄湘默默叹了口气,对胖学员说:“你觉得你委屈?你说不给你一个交代今天的事情就别想了结?”

    “我不委屈!我只求一个公道!”胖学员义正言辞的说。

    这时,蒋先云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似乎刚得到消息的样子,急的满头大汗,他抓着胖学员说道:“在田,别说了!够了!”

    然后他转向襄湘:“抱歉教官,在田是个直性子,他……”

    “我不管他是什么性子。”襄湘对打架的两名学员说:“李之龙、曾扩情,你们很好,很好。身为一名革命者,你们知道维护你们政党的荣耀和意志,觉得受到了不够公正的待遇就会奋起反抗,为了心中的坚持可以毫不犹豫的对自己的同学伸出拳头,你们做的很好很好,你们做到了一切忠于一个政党该做到的事情。”

    “是的,你们做到了一切,唯有一件事没有做到。”襄湘的语调缓慢而惆怅,听不出丝毫严厉的口吻,他像在诉说着什么令人心痛的事情一样淡淡的说道:“‘亲爱精诚’。”

    这四个字像一阵冷冷的雨忽然浇到了众人的头上,许多学员在听到了这句话后,都沉默的低下了头。

    “‘亲爱精诚’,你们开学那天孙中山先生亲自制定的校训,它代表了孙中山先生对你们的勉励和殷切期盼,因为你们是国家的未来,你们是孙中山先生理想的革命军,终有一天实现拯救中国的大业。”

    “可是看看你们都在忙些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吵闹,前一阵子财政紧缺,一天三餐的伙食,有了早上不知道晚上,有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为了大家能够按时开饭,是廖先生的夫人把自己的首饰拿去抵押,才能在东堤粮店买到数百担大米。廖先生晓得本校明天的伙食没有了,今天就会四出奔跑设法,一直到下午八九点钟,还没有得到一个钱的时候,他只好跑到军阀的公馆里面去要。晚上在杨希闵家,等他抽完大烟才拿到几千元,堂堂国民党大员为了黄埔军校,忍辱负重,连尊严都放弃了。他却总是说经费由他负责,你们一心搞好学习和训练就行了。 ”注@“太令人失望了。”再没有多余的话,襄湘转身大步离开,军靴和地板碰撞的声音急速又沉重,在昏暗的走廊里咚咚的仿佛剧烈的心跳。

    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那样一席话来,就像堵在胸口不吐不快,襄湘并不是那种满腔热血的人,但刚才却忍不住指责了众人,可是指责了学员后自己却几乎忍不住要落泪了,不晓得是在为谁感到委屈。

    这一夜,没有人能够平静的入睡,黄埔岛上的海风呼啸着肆虐,也许这只是个开端。

    会议室里,孙中山先生对几个党国成员的报告非常生气,那天晚上的打架事件被有心人说成g c d企图分权,在党内搞赤化。

    在坚持国共合作的关键时刻,党内吵成一团,孙中山先生忍无可忍,最后向那些反对国共合作的党内领导人说道:“你们说g c d企图夺权,没关系,我就解散国民党,我可以加入g c d!”(孙中山先生曾真的这样说过,有气魄啊,不愧是伟人)

    当时蒋介石在人面前还是积极拥护国共合作的,也许纯粹是为了孙中山先生的好感吧,他当时站在孙中山先生的一边说:“一切听从先生的指示。”

    “我觉得军校的政治部根本毫无作为,我们需要一位优秀的政治工作干部,这件事情需要尽快办妥。”孙中山先生说。

    后来张申府先生开了一份15人的名单给廖先生选拔政治部主任,名单上的第一名就是周el。年轻时的周总理当时还在法国留学,张先生立即写信邀请他速来黄埔军校工作,周当时回信表示愿意回来。正是张申府的推荐,孙中山、廖仲恺热情相邀,周el受党的委派将于11月到黄埔军校担任第3任政治部主任。注@蒋校长的办公室门口,挂着于右任书写的“登高望远海,立马定中原”的对联,守在大门口的还有蒋介石的亲信卫兵萧烈。

    襄湘一从蒋的办公室出来,就被萧烈拦住了去路。

    他一身笔挺的军装,伸着一只胳膊:“老师,等等。”

    “什么事?”襄湘动了动嘴唇,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脸,或者说是在躲避他的眼睛,最近襄湘对这个人越来越看不懂,甚至有时候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眼神总是带着探究,那种被人打量玩味的感觉就像站在一盏聚光灯下,让人惊慌万分。

    “老师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最近您办公室的大门总是紧锁,我做了什么事情惹你讨厌了吗?”他低下头靠近襄湘,声音低缓,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怎么会呢?没有,我只是最近有点忙,不常回办公室。”襄湘干巴巴的解释说。

    “我找过你好多次,几乎天天都去,可是一次也没找到你,下了课你也急匆匆走掉,让我没机会找你说话,阿钰,我做错了什么吗?”

    “楚人,你别这么想……我是太忙了。”

    萧烈微笑了一下,陪着襄湘走下楼,他长得很高,比襄湘高了一头不止,下楼的时候,他走在襄湘前面两三格,回过头来平视襄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