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拿起梳子递给方曜,示意他自己梳梳头发。

    就在方曜正要接过梳子时,照相师傅的大嗓门又插了进来:“来来,用这个。”

    他把一瓶定型摩丝塞到了路昭手里:“给你对象整整,包准迷死你了!”

    路昭:“……”

    方曜:“我不用。”

    ……

    最后,方曜仍抵不过照相师傅的唾沫攻击,任路昭给他梳了个侧分的背头。

    路昭给他喷定型摩丝时,还听见他冷淡地评价:“这就是街溜子才梳的头发。”

    路昭忍不住笑出声:“没有呀,多时髦,好多人都这么梳。徐先生不是也经常梳这个头发吗?”

    方曜评价:“街溜子。”

    等路昭给他弄好,不得不感叹,阅人无数的照相师傅在造型上还是很有一手,将光洁的额头和鬓角露出来,方先生的美貌又翻了个倍。

    方曜抱着小胖崽先去拍照,他就在一旁偷偷地欣赏。等两张合影拍完,小胖崽适应了拍照看镜头,照相师傅就提议先给他拍单人照。

    可惜,师傅低估了胖崽的活跃程度,方曜把他放到拍照布景的沙发上,刚一走开,他嗖的一下就从沙发上滑下来,去抓地毯上的玩具。

    师傅相机里只拍到一个快出残影的小宝宝。

    路昭和方曜只得配合着照相师傅,一左一右随时准备牵制方恒的行动,最终拍完了五张小胖崽的单人照。

    照相师傅擦擦汗:“好了,还有两张合影。”

    路昭走过来抱起胖崽,坐在单人沙发凳上:“来,宝宝和阿昭一起看镜头。”

    胖崽听话地看向镜头,师傅立刻拍下一张:“好了。还有最后一张。”

    他看向站在镜头外的方曜:“一起照一张呗?三个人一起。”

    路昭心头一动,期盼地看向方曜。

    小胖崽似乎体会到了照相的乐趣,朝舅舅招手:“舅舅一起。”

    方曜顿了顿,走过来,站在路昭身旁。

    “好,都看镜头,要笑啊,笑得开心一点。”师傅拿相机对准他们,“一,二,三……”

    随着咔嚓一声,这个画面被定格下来。

    浅色的背景布上,方曜穿着一身长过小腿的黑大衣,发丝全部梳到脑后,露出光洁俊美的脸,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没什么感情地看着镜头。

    他旁边坐着的路昭肩背挺直,清爽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清秀白皙的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怀里抱着年画娃娃一样肥嘟嘟圆滚滚的方恒。

    “这个好,这个好。”照相师傅连连赞叹,“你们俩很般配呢,送你们俩一张双人合影要不要?我拿来挂在门口宣传,再免费给你们一人洗一张。”

    路昭的心脏飞快扑通起来。

    可惜,还没来得及扑通多久,方曜开口打断了他的遐想。

    “不用。”他的拒绝简短而冷淡。

    路昭的一点儿小幻想,立刻被掐灭在了摇篮里。

    第39章

    照片没几天就洗了出来,路昭也得到了两张,一张是他抱着小胖崽的双人合影,一张是方先生站着,他坐在沙发凳上抱着小胖崽的三人合影。

    照片是彩色的,还进行了塑封,路昭特意买了一本小相册,把它们放了进去。

    虽然没能和方先生单独合影,但是他们三个一起的这张照片,真的很像一家三口呢。

    路昭自顾自抱着相册傻笑,寝室门口却忽然传来了动静。

    “路昭,你在里面吗?”宋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路昭连忙走过去打开寝室门。

    宋悦背着个大书包,手里还拎着个皮箱,一走进来就把皮箱往自己书桌上一搁:“一到晚上外面真冷啊,你有没有热水喝?”

    路昭没有热水瓶,只能把自己喝的大水壶递过去:“这是我刚刚下楼接的热水。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还得好几天才开学呢。”

    “我哥要回首都,我不想自己坐火车,就跟他一起回来的。”宋悦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里头的水已不算很热了。

    他忍不住说:“你再节省,好歹也买个热水瓶吧?大冬天的,喝完一瓶水还得跑下楼去打水。”

    路昭抓抓脑袋:“我们就住三楼,下楼一趟又不麻烦。”

    宋悦一阵无言,又喝了一口水,忽然看见他书桌上放的小相册:“你买了个相册?”

    他凑过去一看,立刻看见了上面的三人合影。

    路昭害羞,连忙把相册合上,放到了书架上。

    “方恒前两天过生日,我们一起去照相馆照了几张照片。”他欲盖弥彰地解释。

    宋悦瞅着他:“这么好的相册舍得买,一个热水瓶舍不得买。”

    说起这个,他又想起来:“对对,还有那个香丸,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舍得花钱买这种没用的东西了,见过面才知道,原来是方先生身上带着那个香味。”

    被他发现,路昭腾的涨红了脸。

    “你说你啊,辛辛苦苦挣的钱,为什么不给自己买双运动鞋?你有和他一样的香味,难道他就会喜欢你?”宋悦喝完了水,才把书包扔在桌上。

    路昭小声道:“我只偶尔拿出来闻闻,那一罐可以用很久呢。”

    宋悦都不想讲他了,抱着脸盆就出门去澡堂洗热水澡。

    路昭被他讲得有些讪讪的,想想自己这半年打工也挣了一些钱,其实完全可以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宽裕一些。

    这几年国内经济改革,生产力大大提高,物资早不像以前那样匮乏,有了钱,可以在商店和市场里买到很多东西。

    可他的日子却仍然和以前一样,除了在方先生那里,他自己吃的时候,都是白面馒头、白米饭配免费的汤,连个鸡蛋也不买,更别说吃什么油荤。

    一天有一顿好吃的,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毕竟以前在家里尤其是前些年凭票供应物资的时候,全家一年也才有四公斤油、十公斤猪肉。因为他们家只有母亲一个人工作,只能拿到这么多票。

    那个时候饭是不可能吃饱的,家里四口人指着母亲一个人工作糊口,经常一天只有一顿。经过了那样的苦日子,路昭觉得没有运动鞋、没有热水瓶,只能算是很小很小的不方便而已。

    即便他现在买得起运动鞋和热水瓶了,可这些钱若只是为了解决“很小很小的不方便”,他就觉得舍不得。

    但是,与方先生有关的东西,不属于“很小很小的不方便”。

    那就像是,需要支付巨大的价码才能获得的东西,如今只需要几十元就能买到相似的替代品,和那个无法企及的价码比起来,几十元的高价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因为无法得到那个最想要的,所以他一件又一件地买着替代品。

    路昭轻轻叹了一口气。

    九点半,寝室熄了灯,又过了一会儿,宋悦才回来。路昭拿着他的手电筒给他打着灯,方便他洗漱换衣。

    宋悦草草洗漱洗衣,一边洗,一边问:“明天你有空去看电影吗?”

    路昭说:“我一整天都得陪方恒玩。”

    宋悦扭头看他:“那就带小朋友一起去看电影呗!”

    路昭想了想:“小朋友坐不住的啦。”

    “你不带他去试试怎么知道。”宋悦仍在鼓动。

    “这还用试吗?”路昭说,“用我老家的话说,方恒就是屁股上长钉子,坐下来能要他的命。一天里他只有晚上睡觉是安静的。”

    宋悦:“……”

    他又说:“可是那个电影据说很好看,我老家的电影院都挂上大海报了,我是想回来跟你一起去看,才忍着没在老家看。”

    路昭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不禁问:“讲什么的?”

    宋悦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关上阳台门走进来:“叫《牧马人》,是讲爱情故事的。”

    他拿手肘拐拐路昭:“去吧,去吧。”

    路昭把手电筒塞给他:“还是算了,带着小朋友,看什么爱情故事呀,不合适。”

    宋悦拖着他的手:“不要这么古板嘛。”

    路昭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爬上床铺:“你自己去看吧。对了,你可以请徐先生陪你看。”

    “我干嘛请他。”宋悦没好气道。

    他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自己的书架,抽出一本小说,带着爬上床:“再说了,他出任务去了,找不着人。”

    “出任务?”钻进被窝的路昭好奇地问了一句,“徐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呀?还有,他不是停职了吗?”

    被他一提,宋悦忽然又回想起了那天在孤儿院,摸到徐行知腰带上那个手柄的事。

    他张嘴想说,可又觉得不妥。那天只是意外碰到了枪柄,徐行知就拉下了脸,要是自己到处乱讲被他知道,他岂不是要把自己抓到警察局去。

    宋悦只能说:“我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自己只说了出任务。”

    说完,还补了一句:“不过依我看,他那个游手好闲的样,当个街溜子最合适。”

    路昭扑哧一笑:“方先生也这么说呢。”

    宋悦一乐:“英雄所见略同。”

    他在被窝里打开手电筒,开始看小说。

    路昭可不像他能熬夜,每天九点半爬上床就乖乖闭上眼睛睡觉,他心思简单,夜里就不常做梦,往往一夜好睡直到天明。

    不过,今天也许是睡前被宋悦提了一句看电影,他睡着之后,竟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老家,走在小县城那条走过无数遍的主街上,身旁有面目模糊的同学拎着小板凳,一边招呼着他,一边急吼吼往前跑。

    “快快,电影要开始了!”

    “走快点啊路昭!”

    路昭便也跟着他们跑,一直往前跑,眼看要跑到那幕布前黑压压的人群里,他忽然撞上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转过头来,正是方曜。

    路昭想问:“方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可是,他说不出话来,仿佛哑了,无论嗓子怎么用力,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时,男人肩上冒出了一个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