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带上了埋怨:“他但凡上一点心,都不会发生这种事。为了照顾弟弟长大,我和妈妈付出了那么多辛苦……现在全都没了……”

    王志在旁说:“那怪不得你妈妈要离婚。听你平常说的,他受了那么多委屈都能忍住,肯定是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可这下因为你爸爸的疏忽,一个孩子,还是聪明的雄虫孩子,就这样没了,这么多年积累的委屈怨恨肯定都爆发了。”

    他看向路昭:“那你回家要怎么办呢?”

    路昭咬着嘴唇,迷茫又难过:“我不知道。我只想回去再看看弟弟,爸爸妈妈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办。”

    宋悦也开口:“长辈的事情,咱们哪管得着,你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路昭点点头,擦擦眼泪:“我回去,就先给我弟弟收殓一下。听我老师说,我爸爸把我妈妈关在家里,他自己去政府大院门口闹事要赔偿,我弟弟还在派出所的停尸间里没人管。”

    宋悦皱起了眉,有些难以置信:“这和政府有什么关系呀?这、这闹来闹去有什么用?”

    王志抱起双臂:“还真有。我们那儿也发生过这种事,父母把小孩遗体摆在政府大院门口,拉横幅,写大字报,最后政府赔了钱,息事宁人。”

    宋悦目瞪口呆。

    王志一摊手:“本来和政府是没什么关系,可是他们要闹啊,闹就会影响社会安定,政府只能出来解决。”

    他看向路昭:“要是这样,我还是建议你坚定地支持你妈妈离婚。这种男人太冷血了,他闹事也就罢了,连自己亲生儿子的遗体都不管。”

    宋悦还是接受不了,说:“可能只是一时不敢面对。怎么会有人一直让亲人的遗体摆在那儿不管啊。”

    王志说:“你别不信呀。小地方这种雄虫很多的,孩子只不过是他们养老的工具,老婆就是伺候他的佣人。”

    宋悦皱了皱眉。

    王志又补充:“这些可都是我妈讲的。我家虽然穷,但我妈以前也是个小小的贵族千金,嫁过六七个男人,走过大半个兰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见过,他讲的话从没出过错。”

    他转向路昭:“我觉得,你妈妈能顶着压力把你送出来上学,说明他心里还是门儿清的。以前因为你弟弟还小,所以他勉强支撑着这个家庭,现在已经这样了,他应该会有自己的打算。”

    他拍拍路昭的肩膀:“你回去,只管帮他的忙就行了。”

    经朋友们的一番开导劝解、出谋划策,路昭慌乱迷茫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天晚上,向来倒头就睡的他,几乎一夜未眠,盯着寝室雪白的天花板,想着弟弟,担忧着母亲,辗转反侧,睁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他爬起来收拾,王志也早早起床,准备骑宋悦的自行车送他去火车站。宋悦迷迷糊糊爬起来,找出自行车锁钥匙递给王志,又同路昭说了句一路顺风。

    王志和路昭一块儿出门,蹬着宋悦的自行车,先去早点店让路昭买了些包子馒头和熟鸡蛋在路上吃,然后一路把路昭送到了火车站。

    好在最近不是旺季,又是大清早,车站人不算很多,路昭很快在售票窗口买到了最早一班火车的票,拿着票往检票口去。

    王志在检票口外同他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走进检票口的路昭回过身,也同他挥挥手,然后便匆匆去找站台,登上绿皮火车,按照车票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不一会儿,火车发出长长的汽笛声,缓缓开动。

    路昭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儿眼皮突突直跳,心脏也咚咚咚的,像紧密的锣鼓敲击着胸膛。

    他想着填饱肚子就睡一觉,便从胸前抱着的书包里掏出还热乎的肉包子,咬了一口。

    嘴里尝到鲜美的肉香和油汪汪的汤汁时,他忽然回想起两年前自己来首都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又瘦又小,挤在车厢里根本动弹不得,那时候也吃不起肉包子,就吃着白面馒头和鸡蛋母亲担心天热煮熟的鸡蛋会馊,还特意留了生鸡蛋。

    而现在,他已经凭自己的努力,把吃肉包子变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路昭低头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口的肉包子。

    他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次回去,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可以帮上妈妈的忙了。

    第64章

    坐了三天三夜火车,第四天清晨,路昭终于回到了这个生养了他十几年的地方。

    火车站还是又小又破的老样子,与两年前一模一样,他背着旧书包从车站走出来,便看见了熟悉的街道。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清晨的旭日、炎热干爽的夏风,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首都这会儿还是春天,老家已经完全入夏了,路昭走了两步,就热得出了汗。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塞进书包里,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松明县的城区很小。一条平江从西向东贯穿整个城区,将城区分成了南北两半,是孕育两岸百姓的母亲河。城中心有一座松明大桥,连接平江两岸。

    县城城区沿着河流的走向,东西长、南北短,并不规整方正,唯一的一条主街,就是紧挨着平江,同样东西走向的松明大道。

    路昭的家就在松明大道的西端,而火车站在大道最东边。

    松明县整体不算富裕,但交通位置不错,正好坐落在首都到西南边境方向的铁路线上,建国后便修起了一座小车站,附近几个县市的人都得来这儿坐火车。

    靠着这座火车站,县城东边修起了马路,各地来往的中巴车天天不停,小旅馆、小超市、小饭馆都冒了出来。外地老板也来这里投资水泥厂、罐头厂,东边因此成为了县里最富裕的地方。

    而西边,只有荒山野岭。

    路昭往西走了没多久,正好碰上早上出班的公交车,招招手,车就慢慢停在了他跟前。

    “到罐头厂二大院。”他上了车,掏出两分钱硬币,买了一张票。

    售票员给他撕了一张票,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他:“小伙子,你是哪儿来的呀?”

    清晨的公交车上空荡荡的,路昭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我是本地人,回家。”

    “你是我们本地人?看着真不像。”售票员上上下下瞅着他,“白白净净的,又长得这么好看,咱们本地人哪一个不是晒得黝黑。”

    路昭微微一愣,勉强笑了笑:“谢谢。”

    他在罐头厂二大院门口下了车。

    罐头厂二大院,就是罐头厂的职工宿舍,不过二大院住的都是后台职工,没像一大院那样建在东边最好最方便的地段。

    这会儿才七点出头,没到上班时间,大院里没人出门,但家家户户几乎都已经亮起了灯,开始洗漱、准备早饭,因为八点就得出门往东边的厂里去。

    路昭走到自家住的那栋楼下,抬头往楼上一看。

    四楼那一间他熟悉的窗户,正好在此刻亮起了灯。

    这个时间起床,是妈妈吗?

    路昭心头一喜,赶紧往楼上走,可走到三楼,就听见了父亲的打骂声。

    “就你还敢提离婚,看老子打不死你!”

    屋里是拳打脚踢的声音,父亲不停破口大骂,可母亲只发出口齿不清的呜呜声。

    路昭心头一紧,头皮发麻,一瞬间无数次挨打挨骂的恐惧回忆涌上心头。

    下一刻,他就听见屋门被打开。

    “老子先去要钱,回来再收拾你。”

    父亲要下楼了!

    而他离家门口只有最后一段楼梯,父亲一出门,就会把他抓个正着!

    路昭的脑子一瞬间空白,强烈的恐惧一下子淹没了他,控制了他。

    在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被恐惧支配,疯狂地逃往楼下。

    几乎是一阵风一样,他已经跑到了楼下,躲到宿舍楼一侧,紧紧贴着墙。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咚咚咚的,像要冲破胸膛,那是因为害怕,因为恐惧。

    他刚刚跑得应该很轻吧?父亲应该没有发现吧?

    时间在他耳边跳动,一分一秒漫长无比,他连探个头出去看看都不敢,就这么紧紧贴着墙,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才终于听到有人走出楼道。

    路昭屏住呼吸,听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走远,才敢往墙边凑了凑,露出一只眼睛一看。

    父亲走远了,走出了大院。

    压在胸口的无形巨石瞬间消失,路昭松了一大口气,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害怕。

    他以为自己成长了,可是当真正要面对这个噩梦般的人时,他还是止不住地恐惧。

    那些难以忘记的童年噩梦中,父亲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双眼猩红,拿着皮带、拿着扫把、拿着桌椅板凳,狠狠地往母亲身上砸,把母亲打得头破血流。

    在这样的暴力、威吓、压抑的强权下,路昭大气都不敢出,畏畏缩缩地活了十几年,对父亲的恐惧已经牢牢地烙印在心底。

    这刻进血肉里的烙印,不是短短两年就能祛除的。

    只要一听见父亲的吼声,他就本能地头皮发麻,脑子一片空白。

    靠着墙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路昭才终于把这些恐惧压下去,爬起来,跑进楼道,上了四楼。

    家门口放着鞋架,他蹲下来,把最底层的每双鞋子都拎起来看了看,在母亲的一双旧布鞋下找到了家门钥匙。

    他拿起钥匙打开家门,推开门进屋,入眼就是满目狼藉。

    母亲背对着门倒在地上,手脚都被布条绑着。他身上穿着夏天的短袖短裤,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全是青紫和血痕,而且两条小腿不正常地扭曲着,好像断了。

    路昭赶紧把家门关上,跑过去蹲在他面前:“妈妈,你怎么样?”

    听见这一声“妈妈”,地上躺着的雌虫倏然睁开眼睛。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路昭时,黯淡了一瞬。

    而后,他才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路昭,怔怔的:“……是阿昭吗?”

    路昭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他点点头,赶紧给母亲解开了手脚上绑着的布条。

    “你怎么回来了?”母亲轻声问。

    “林老师打电话告诉我,说阿庭没了。”路昭把书包背在胸前,然后把他背在了背上。“妈妈,我们去医院吧,你的腿好像断了。”

    “去、去城西派出所。”母亲伏在他背上,说,“阿庭还在派出所……”

    “我先把你送到医院,然后就去派出所。”路昭背着他刚想出门,又转身回去,把家里的户口本和母亲的证件全都拿上。

    在这个装证件的纸盒里,还有父母的两本结婚证。

    路昭的手经过这两个小红本时,微微一顿。

    可很快,他就伸手一把抓起这两本结婚证,全部塞进书包里。

    母亲伏在他背上看着,并没有出声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