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昭沮丧极了,说:“不开心。”

    方曜说:“那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玩一天。”

    “……”路昭摇摇头,“我要回去。”

    “前面还有很远,下着大雨又走不快,等我们下山,肯定过了五点了。”方曜说。

    路昭加快脚步,闷头走路。

    方曜眉头一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回来,两人一块儿停在了雨里。

    “路昭。”他声音严肃,带着几分年长者的压迫和怒气,“心里有事要说出来,不沟通怎么能解决问题?”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伞下的两人面对面站着,路昭只把脑袋埋在胸口,一句话也不说,显出沉默的反抗。

    方曜沉着声音:“抬起头,看着我,说话。”

    氛围几乎降到冰点。

    半晌,他面前站着的路昭终于抬起了头,眼眶通红,盈满了泪水。

    他看着方曜,哽咽着:“你让我说什么?”

    说,我是因为你不喜欢我、你拒绝我才生气。

    说,我真的很喜欢你,求求你考虑一下。

    他想听他的这些心里话吗?

    说出来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这些无数次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在他的嘴边不停打转,想要冲出口去。

    路昭紧紧咬住嘴唇,咽下这些冲动,可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偏开了脸,吸了吸鼻子,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我讲了,我就是累了。你为什么还要问?你以前从来不追问的。”

    他浑身湿漉漉,双眼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实在可怜极了。

    方曜看着他,怒气堵在了胸口,张了张嘴,愣是再训不出一个字了。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叹一口气,抓着路昭的手腕继续往前走:“行、行,我不问了。你别哭,我们先下山。”

    两人在暴雨中慢慢往山下走,路昭被他拉着,一边走,一边抽噎。每经过一个城垛,里头躲雨的人们便纷纷侧目,对着方曜指指点点。

    “哎哟,又是个负心汉。”

    “把人家小年轻欺负哭了。”

    “只是哭了,人没事还好。这古长城上,每年都有人失意往下跳,唉,为了负心汉真不值得啊。”

    方曜视若无睹,倒是路昭觉得不好意思,自己一边哭,一边不停拿手擦脸。

    等走到山下,路昭的一双大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像两个核桃顶在脸上。

    这会儿早过了下午五点,往来火车站和景区的中巴车已经停了。路昭还不死心地在车站张望了一会儿,方曜就在他身后站着,毫无感情地说:“没车了。难道你要走路回去?”

    “……”路昭收回了视线,转身去镇上找旅馆,反正不搭理他。

    方曜叹了一口气,给他打着伞,跟在他身边。

    然而,他们下来的时间有些晚,镇上到处都没房,四处问了半天,只有一家较大的旅馆还剩最后一间房。

    可是住这间,就代表两个人得挤在一个房间里度过一晚。

    路昭有些犹豫,但方曜可不会纠结,立刻就跟前台要下了这间房。

    拿着钥匙找到房间,开门一看,是一间还算宽敞明亮的大床房。

    路昭:“……”

    方曜:“你睡床,我睡沙发。”

    他在路昭背上轻轻一推,把他推进了房间,然后关上门。

    路昭十分局促,站在进门的玄关处,愣是不往里走。

    方曜无奈极了,只能说:“我保证,不会做任何欺负你的事,行不行?你先去洗个热水澡,不然真的要感冒了。”

    路昭小声说:“你要是会欺负人,母猪都会上树了。”

    他拿着旅馆的浴袍,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披着浴袍吹干头发,洗了外衣裤,把衣裤晾在排气口下。

    他走出浴室,方曜已经出门买来了晚饭,将餐盒摆在了小茶几上。

    “过来吃饭。”方曜说。

    路昭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埋头吃饭,一声不吭。

    方曜一边吃,一边瞅他:“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跟我讲话了?和我就此绝交?”

    “……”路昭心里仍有些生气,不想搭理他,继续吃饭。

    方曜:“但你今晚和明天还得和待在我一块儿。我劝你明天回去再继续生气。”

    路昭抬头瞪了他一眼:“怎么,我就连生气,都要忍让着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曜说,“你不肯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生气。但既然我们已经来了这里,是不是该好好玩一玩逛一逛?”

    路昭:“……”

    “你刚刚在古长城上也说,今天玩得不开心。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回去不觉得遗憾?”

    路昭低头扒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古长城今天已经爬过了,总不能明天又爬一次。”

    见他终于回应了自己的话题,方曜脸色和缓不少,说:“我知道附近还有好玩的地方,明天我带你去。”

    他先一步吃完饭,将茶几上的两个玻璃杯拿去浴室洗干净,再提起刚刚去前台要来的热水瓶,倒了两杯热水。

    “喝点热水,别感冒了。”他递给路昭一杯。

    路昭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总算愿意抬眼看他了。不过这一看,便发现方曜半边身子也被雨淋湿了。

    他抿了抿嘴,语气带着别扭:“你去洗澡吧。你身上也淋湿了。”

    方曜一边喝水,一边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方曜的眼底难得带着些不确定,路昭的眼神也难得有些冷淡,对视片刻,路昭先一步把脸转了过去。

    方曜只能放下水杯,去浴室洗澡,路昭就在外面慢慢地喝热水。

    然而,喝下去的热水只暖和了肚子,身上其他地方阵阵地发冷,路昭只能把桌上的餐盒收拾了,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方曜从浴室出来时,就看见床上已经鼓起了一个被子包。他走过去,发现路昭已经睡熟了。

    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好像觉得冷。

    方曜微微蹙眉,将手背往他额头上一贴。

    并没有发烧,但看这个样子,是感冒的前兆。

    方曜只能换上半湿的衣裤,出门去镇上找药店,买了感冒冲剂,回来时又让旅馆前台加一床被子来。

    路昭睡得迷迷糊糊,被人摇醒,他睁开眼睛,才感觉脑袋钝钝地痛。

    “把感冒药喝了。”方曜将泡好的冲剂搁在床头柜上,把他扶起来。

    路昭睡眼惺忪,脑袋钝痛,打不起精神,迷糊地问:“……我感冒了?”

    “有点症状。喝个药压住,明天就好了。”方曜说着,将玻璃杯递到他嘴边。

    路昭自己伸出两手捧住杯子,可方曜并没有松手,仍帮他握着滚烫的玻璃杯。

    路昭的两手就覆在他手上,自己带着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将冒着热气的冲剂喝完。

    “好苦。”他皱着脸,赶紧接过方曜重新倒来的清水喝了几口。

    喂他喝完水,方曜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将椅子拉过来,在床边坐下。

    “我今天不该在山上凶你。”他像是终于向路昭低头妥协了,“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有自己的心事。我向你道歉。”

    路昭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他说:“……没关系。其实你不用过来找我的,我只是想一个人散散心。”

    方曜说:“你很少一个人出来玩,我有点担心。”

    路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方先生,我们是朋友吗?”

    方曜愣了愣,思索片刻:“算是吧,虽然年纪差距比较大。”

    路昭抬眼看向他:“那你也会对别的朋友这样关照吗?”

    方曜被他问住了。

    路昭带着期待,瞅着他。

    然而,方曜只是怔愣片刻,就说:“可我的其他朋友,也不像你年纪这么小。”

    路昭眼中的光立刻黯淡下来。

    他还有些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是因为我年纪小,所以特别关照我一些吗?”

    方曜笑了笑:“当然了。要是行知那样的老油条,我可不管他去哪儿玩。”

    路昭瘪瘪嘴,翻了个身,拉上被子蒙住了头。

    “又睡觉?你都从六点睡到八点了。”方曜拉了拉他的被子。

    路昭十分沮丧,蒙在被子里兀自低落,有些委屈地说:“不睡觉,还能干什么?”

    旅馆的房间里连报刊书籍都没有,而外面的雨虽然停了,但天已经黑了,没什么可看的。

    方曜想了想:“旅馆大门口有个书报架,我去租本书来一起看。”

    他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带回来一本小说,在床边坐下,拍拍路昭的被子包:“看这本,《潘州怪谈》。”

    被子里的路昭:“……”

    他忍不住从被子里钻出来,瞅了一眼这本名字奇奇怪怪的书。

    这书看起来已经很旧了,封皮破破烂烂,页角卷得不像样,书页泛着古董一样的土黄色。

    “这是什么书啊,好奇怪。”路昭无知地指着书的封皮,“这个画的是什么?”

    封面上画着奇形怪状的“人”,但又不像是人。

    方曜说:“你小时候没听过鬼故事?据说人惨死之后,会变成怨灵恶鬼,这个应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