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大事算是办成,路昭请的假也马上要用完了,两人开着车去火车站买了第二天上午回左安县的车票。

    路昭的行李仍是来时那个旧帆布包,不过他留了心眼,把证据材料的原件和相机都留给了宋悦,自己只背个空包回去。

    宋悦把他送到火车站,自己还买了张站台票,准备送他上车。

    开车前,两人还在站台上聊了一会儿,宋悦提醒他:“你回去后小心点。这事闹大了,谁知道以后是福是祸。”

    路昭笑了笑:“是福是祸,也不是我这个小虾米能左右的事。”

    宋悦道:“万一真有什么事了,及时给我打电话。”

    路昭道:“你都说你不是专业打渔队的,找你有用吗?”

    “啧,真到那份上了,还不是得来捞你?”宋悦拍拍他的肩。

    这时,列车员提醒登车了,路昭连忙同宋悦挥挥手,登上绿皮火车的车厢:“下回我再来找你玩,好好玩,不办这种麻烦事了。”

    火车发出呜呜的汽笛声,缓缓开动,宋悦就在站台上,朝车厢里的他挥手,笑道:“你可要说话算数。”

    第138章

    路昭回到左安县没几天,首都的专案调查组就抵达县里,县里的领导们甚至连风声都没收到,就被专案组一个一个叫去谈话了。

    这回专案组的成员有首都的领导、有各地抽调的人员,但没有宁西州的人。

    不少官场的老油条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回要兜不住了。

    因为按照常理,出了这等大案,首先是责令州里查明案情,进行人员处理毕竟左安县只是宁西州的一个县城,要处理相关违法犯罪的官员,州里就能办到。

    可这回的专案组,却是首都的大领导直接带队,还带上了一支荷枪实弹的武警小队。

    这说明什么?

    说明要处理的官员,已经超出了宁西州自行处理的范围。

    很可能是州里、首都的相关领导,都要受到处分。

    一时间县里的领导人人自危,只除了路昭他按照程序接受了谈话,然后每天依然照常上班,下班后去工厂附近转一圈。

    他的许多证据原件虽然放在宋悦那里,但这些证据不少是从老百姓那里收集来、由他整理的,专案组看了,也未必会相信他的一面之词。所以他直接向专案组提供老百姓们的地址,让他们自己去走访、判断。

    只是,他自己作为局中人,对县里形势看得更清楚,提供的信息对办案进展有重要作用,所以组长将他列为重要证人,特地派了个小战士随身保护着他。

    首都那边,任平飞也听到了风声,听说是路昭曝光的新闻,立刻打电话来把他臭骂一顿。

    “你太冲动了!我都反复跟你讲,要你沉住气!左安县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后面的利益集团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你扳倒了一个姓贺的,他圈子里的其他人不会放过你!”

    “你现在是案件的重要证人,有人保护着,可等这案子办完了,上级的视线挪走了,你还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干部吗?人家有一万种方法弄死你!”

    “再说了,按照明面上的规定,你要举报,先是给上级纪委,不能越级举报,更不能一下子就曝光给公众。你这么办,吃了处分,未来七八年都不可能提拔了知不知道?!再有其他人搅搅浑水,你一辈子仕途无望了!”

    路昭忍不住说:“您左一个仕途,右一个提拔的,我当那么大的官为了什么?我是为了发挥才干,能做更多的事,才努力往上爬。但为了往上爬,就要我束手束脚,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任平飞恨铁不成钢:“你再怎么也是个小干部了,不能再用执行层面的思维去看问题,你要看长远、看全局!”

    路昭打断了他:“看长远、看全局,就是像您这样畏手畏脚吗?那我爬得再高有什么用?我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当个小官,还能做点有意义的事。”

    任平飞被他气了个倒仰:“你、你!”

    他在电话那头缓了老半天,才把被路昭堵住的气捋顺了,说:“好,那我今天就好好给你掰扯掰扯。”

    “你想为老百姓办点事,采取这种办法,很多人会佩服你有勇气、有担当,但是上级要提拔的时候,还要考虑你这个人稳不稳定,会不会意气用事。”

    “你这种做法,就是典型的意气用事。好了,这下你提拔不了了,谁被提拔呢?那些蝇营狗苟、不作为的人被提拔了,他们压在你头上,让你没法作为,那你就只能不断用这种意气用事的办法来干工作。”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你一辈子只能在左安县这个小地方,服务这个小县城的范围。”

    “当然了,你可能觉得,能服务一个小县城,范围也不算小了。可是你要想想,你错过的那些机会,被什么人抢走了?这些人可不会干实事,他们被提拔上来,尸位素餐,耽误多少百姓们的生计!”

    “你这样有才能的干部被压在下面,损失是大于收益的。你不能只考虑自己眼前这一摊事,你还要想想,你失去的这些机会,被别人抢走了,会造成什么后果!”任平飞说,“你自己不就是学经济的吗?你不知道机会成本的概念吗?”

    路昭哑口无言。

    任平飞教训了他,又叹一口气:“算了,事已至此,先等着组织的处理吧。”

    路昭挂断了电话。

    老领导的一席话,像盆冷水,迎面浇在了他头顶。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没错,现在才恍然,觉得的确有些冲动。

    可是,如果重来一遍,他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这个人,就不是那稳得住的性子。要他去徐徐图之,他是等不得的。

    就像任平飞说的那样,他太冲动了。

    路昭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人就是这样,走得越高越远,越发现自身的不足。

    不过,他的时间还很多,可以慢慢学习、锻炼、提升。

    他在办公室处理了几个公文,便到了下班时间,他就带着护卫自己的小战士,一起去工厂附近兜圈。

    “原先我兜圈的时候,经常在老张开的小面馆吃晚饭。”路昭一边走,一边和小战士闲聊,“有时候回来得早,看见康娃在工厂门口帮他母亲卖包子,我就去买包子吃。”

    小战士说:“我听这边的老百姓说,这个小朋友很聪明,很懂事的。”

    “是啊,他成绩很好,高考考得不错,很可能九月份就去首都读大学了。谁能想到飞来横祸。”路昭慢悠悠走着,感叹道,“要当一个善良的人多么辛苦,可要作恶却很容易。”

    现在,煤矿工厂附近还是有不少小饭馆、小摊,但已经没了老张和康娃。

    路昭带着小战士在工厂附近兜了好几圈,直到天都黑了,才去旁边找了家小饭馆,吃了饭,慢悠悠往回走。

    这里离县委大院有七八里路,往常晚上八点街上还很热闹,但最近可能是案件的风波还没过去,大家都早早回家关上了门,不在外闲逛了,路上除了他俩,再没别的人。

    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小战士在路昭身后走着,忽然动了动耳朵。

    他警觉而隐蔽地打量了四周,走近一步,拉住路昭的手臂,小声说:“路县长,咱们走快点。”

    路昭一愣,连忙加快脚步。

    一开始他还不明白,小战士怎么突然提高了警惕,可快步走着走着,他也听出了异样他们身后还有脚步声。

    左安县的县城特别小,以县委大院为中心,方圆三里就是县城范围,房屋勉强能连成片。

    而他们走出了七八里去看工厂,现在回程还没走进城区范围,路边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栋民房,伫立在宽阔的田野间。

    在这地广人稀的地方被盯上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小战士拉着路昭的手臂,两人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离城区只有两三里路,再跑一跑,很快就到了!

    可是,他们一跑起来,身后跟着的人意识到被发现,立刻不再隐藏行踪,紧紧跟着他们也跑了起来。

    杂乱的脚步声,起码有六七个人。

    他们默不作声,却紧紧逼着、死死咬着,像举着镰刀的死神,追在你身后,预备着一刀勾走你的命。

    路昭拼命地往前跑。

    迎面吹来的夜风如此轻柔,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几乎每次都心平气和,享受着这微风的吹拂。

    可这一次,在这月色下、微风里,他却狼狈地逃着命,被身后的脚步声追得穷途末路。

    他的心脏跳得像要冲出喉咙,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小战士紧紧拉着他:“路县长,再跑快些、再快些!”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而前方已经看到了城区的灯光,路昭刚想大喊救命,背上猛地挨了一脚,被人一下子踢翻在地。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小战士被几个人一拥而上,按倒在地。

    “路县长!爬起来快跑!”小战士大喊,随即踹翻那个按在他身上的人,翻个跟斗跳起来,与这几人厮打起来。

    路昭挨的这一脚,像被铁锤一撞,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他立刻明白这些人绝非普通的练家子,顾不上摔在地上擦伤的手臂,飞快爬起来,一边往前跑,一边大叫:“救命!救命!”

    然而,他跌倒了一回,耽误了时间,爬起来还没跑出多远,就又被人从后踢到在地,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路昭拼命挣扎,可随即又有两人冲过来,抓住他两手、两脚。

    他被完全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而就在这时,小战士甩脱了那几人,冲过来,一脚踢翻一个,把路昭拉了起来。

    路昭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几人又一拥而上,从后死死抱住了小战士。

    扑哧

    一把匕首从小战士的后腰直接捅穿身体,刀尖刺破单薄的夏衣,从腹部穿出。

    路昭难以置信,眼睁睁地看着那滴血的刀尖。

    就在这怔愣的片刻,他被几人从后制住,而小战士背后那人一把抽出刀来,又飞快地捅了好几刀。

    小战士的小腹鲜血淋漓,而他还在拼命反抗着,想挣脱身后那人。

    “不、不要!别杀他!别杀他!”路昭大叫着,“你们是要抓我对不对?你们抓我,不要杀他!”

    这几个陌生的高大雌虫却根本不停手,小战士已冒了一身大汗,大叫:“路县长,他们不是要抓你,是要杀你!”

    路昭呆了呆,可没等他反应过来,只看到眼前闪过匕首的亮光,脖子上一凉。

    第139章

    先是凉意,而后疼痛才蓦然涌上来,路昭想要捂住喉咙,可两手却被紧紧制住。

    “嗯?”拿着匕首那人顿了顿,似乎觉得割下去的触感不对,可没等他再补一刀,身后猛地挥过来一把铁锹,一下子给他的脑袋开了瓢。

    “打不死你!这么嚣张!”冲过来的五六个老百姓各个是农民打扮,挥着锄头铁锹,嗓门又大,“快来人啊!杀人啦!”

    这里离城区虽然还有段距离,可附近也有几栋民房,等老百姓们赶过来,把他们抓住是迟早的事!

    领头人登时喊了一声:“跑!”

    他们把路昭和小战士一推,就乌泱泱往城郊的方向跑去只除了那个被开瓢的,这人直接被一铁锹打晕了。

    老百姓们把这人捆起来,走过来扶起路昭,才惊叫一声:“路县长!原来是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