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路昭已经遭遇了两次意外,并且他待在专案组里,还有继续出意外的可能因为人家就怕他向专案组吐露得太多,只要他待在这里,他就会不断受到生命威胁。

    但是,邓组长依然希望路昭能留在专案组。

    一来,他熟悉左安县的局势、熟悉县里领导们盘根错节的关系,能帮专案组不少忙。

    二来,他待在这里,吸引那些人的火力,那些人对他动手,专案组就有源源不断的新线索。

    说得直白点,邓组长希望他以身做饵,牺牲自己,把更多幕后黑手拉下台。

    小袁说完了这几句话,有些忐忑地等着路昭的反应。

    路昭安静了许久。

    要放在前两个月,他也许真的愿意以身做饵。

    那时候他为了曝光这些事件,大老远跑去宁海求人,千辛万苦才把事情闹大。

    那时候他要是有这么一个渠道、有人愿意帮他把这些幕后黑手拉下台,他豁出性命都愿意。

    可是这几个月待在专案组里,他默默观察着专案组的工作,甚至观察每个人的一言一行。

    他想了很多。

    自己现在的这些付出,究竟能换来多少沉冤得雪?

    自己豁出性命把那些幕后黑手拖到台前来,可最后审判他们的是哪些人呢?

    先是专案组这一道。专案组鱼龙混杂,里头的组员来自各地,心思也大不相同,就连邓组长,背后也有不少利益纠葛。这样交出来的审判结果,还是原原本本的事实吗?

    从专案组,再到纪委的领导层。这些领导们看到审判的名单、罪行,会不会勾勾画画、删删减减?

    从纪委,再往上走,是不是还有更多的考量,最后出来的定罪量刑,还能称得上公正吗?

    他在底下四处奔走、累死累活,比不上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轻轻的一笔。

    路昭不是不愿意奔走,可他也希望自己的奔走、受伤、甚至牺牲,是有价值的。

    他想,他可能终于明白任平飞的苦口婆心了。

    看长远、看全局,不是叫他做缩头乌龟,而是要他看清本质、看清这局势里每个人的想法和意图,以此来用同等的付出换取最大化的收获。

    他原先的那些一头热的付出、不考虑全局的付出,很可能在这复杂的局势中、在更高层级的角力中,被利益的冲突消磨掉。

    那样,他就白白付出了。

    路昭费力地发出声音,道:“我等……任主任来。”

    小袁的脸色有些微妙,点点头:“好。”

    路昭没有理会他的神色变化。

    以任平飞护短的个性,方才在电话里肯定已经骂过小袁了,说不定之前也打电话骂过了邓组长。

    路昭说要等他来,再商量,这意思就几乎等同于拒绝邓组长的要求。

    可小袁也没法多说什么。

    毕竟这是别人的命。邓组长提出这要求,虽然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办案,但谁都看得出来,他这是要求别人牺牲性命,来给他的仕途换取功绩。

    过了十来分钟,病房门被推开,任平飞大步走了进来。

    路昭仍然趴着,起不来身,任平飞就拉了条凳子坐到他床边:“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路昭没法说话,旁边的小袁连忙替他回答:“医生说,只要醒了就没有大事了。还得再住七八天院,才能恢复行动。”

    “这么严重。”任平飞皱了皱眉,看向小袁,“你就是刚刚给我打电话那个小袁同志是吧。”

    小袁连忙点点头:“是,我是被抽调来的,本来是在平州纪委。我们专案组在首都的就我们几个人,轮流来看顾路处长。”

    任平飞直接说:“后面你们就不用来看顾了,我们单位的员工,我们自己会安排。”

    小袁的神色一时有些尴尬。

    任平飞的级别比他高了太多,就是跟邓组长说话也很不客气,这么一开口,他哪还敢说邓组长希望路昭继续留下?

    可是,邓组长才是他的顶头上司……

    小袁只能硬着头皮,勉强笑着说:“任主任,邓组长还是希望,路处长能继续留下来,协助我们工作。”

    “这都两个多月了,协助也协助得差不多了吧。”任平飞道,“他最多只算个证人,又不是办案人员,哪有他替你们干活、替你们卖命的道理。”

    “再说了,在你们邓组长的‘严密保护’下,他当个证人都出了两次意外,要是继续协助你们办案,死在哪天都不知道。”任平飞哼了一声,“你们办案,那是组织派下来的任务,组织给你们额外发了津贴的。没道理要求别人一分不拿,白给你们卖命吧?”

    小袁被他说得只能讪笑。

    “这……我回去同邓组长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任平飞一摆手,“路昭是我们单位的员工,于情于理,都是归我们来管。你们办案要询问、要干嘛,可以来单位找他,但不能把他扣住啊!”

    小袁说不出话来了,尴尬地坐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去。

    他本来还想把专案组派来的警卫员留着,可是任平飞也带了警卫员过来,让他把人全部带走,以后不用过来守着。

    这样一来,专案组就完全失去了对路昭的控制。

    小袁有心想掰扯几句,奈何实在斗不过任平飞,最后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看着这些人走出病房,任平飞这才冷哼一声,坐回了床边。

    路昭扯着嘴角,勉强扯出个笑来:“多谢啦,领导。”

    任平飞点点他:“你啊,一根筋。看看,现在吃了大苦了吧。”

    “亏你脑子还算没傻,知道不能答应这些人,留在这个专案组。”任平飞道,“短短的两个月,就出了两次大意外。这个组里鱼龙混杂,肯定是有人泄露消息,把那些想害你的人招来了。”

    “正好呢,这个姓邓的组长又急功近利。说不准他早知道组里有人泄露消息,但故意放任,用你来钓大鱼。”

    路昭道:“人家也没这么坏吧。”

    “他要是不坏,怎么还有脸叫你留下来?”任平飞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边喝,一边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路昭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问:“我出院之后,就能回单位上班了吗?”

    “今天我过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个。”任平飞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我们最近都听到了风声,这次上面要借机清洗一批人,所以这次案件牵扯很广。”

    “你这时候出来抛头露面,实在太危险了。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让你先停职在家,避避风头。但是只停职的话,想找你的人还是能找到,我用了点私人关系,这样可以确保你的安全。”

    路昭微微一愣。

    任平飞从兜里掏出了一张身份证,和一条手环式智脑:“这个是我托人给你办的新身份证,还有这个是加密智脑,可以联系上我。等风头过去,我就用这个联系你回来。”

    “为什么要用新身份证?那我原来的身份呢?”路昭连忙问。

    “那个暂时列为失踪了。因为你拿着身份证,去哪里、办什么事,总有痕迹,就容易被人找到。”任平飞说,“拿着这个新证,避免和以前的朋友熟人接触,这个国家几亿人口,谁能找得到你?”

    第142章

    要藏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藏在人群中。

    路昭虽觉得有些突然,但想想也就接受了,说:“谢谢您帮我这么多。”

    任平飞笑道:“也是看你实在有眼缘。你又聪明、又肯努力,还记得感恩,我们老家伙嘛,就喜欢你这种年轻人。”

    路昭想了想,又说:“可是,您刚刚还答应小袁,说他们有事可以来单位找我的。”

    任平飞一摊手:“他们可以来找,我没保证你一定在单位啊。你都停职了,让他们自行找你去吧。”

    路昭笑了笑:“姜还是老的辣。”

    “你对他们,真是已经仁至义尽了。”任平飞道,“案件是案件,办案的人是办案的人,这真不是一码事。”

    路昭听他的安排,在医院住了七八天,养好了伤。出院后,他去领了这几个月积在单位没拿的工资,就带着新身份证,拎着自己回首都时的那些简单的行李,由几名便衣警卫员送到了火车站。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捂得严实,在售票窗口思索片刻,买了一张去澄州的车票。

    三年了,他一直在左安县忙着,抽不出空来。这次好不容易停职闲下来,他想先去看看德阳县。

    于吸筝璃

    几名警卫员只送他到站台,路昭同他们挥手告别,就独自坐上了绿皮火车。

    就在这天下午,方曜拎着行李箱,走出了集体宿舍。

    警卫员小唐依然跟着他,在他身后抱着个大纸箱,那是方曜这些年订阅的书报,还有收到的信件等等。

    走出集体宿舍的大门时,一辆小轿车已经停在了路边,是方曜待会儿要坐的车。

    而它后边,还停了一辆军用皮卡车,看见他出来,就按了一下喇叭。

    方曜抬头看去。

    军用皮卡车的车门打开,方决大步走下车,朝他一笑。

    “好久不见!”他笑着大声说,几步跨过来,同方曜拥抱了一下。

    方曜也笑着说:“好久不见。”

    方决把他放开,上下看了看:“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啊?父亲母亲都没长白发,你头发就全白了。”

    方曜:“……”

    方决身后传来文越的声音:“又辛苦又操心,就会长白发,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方曜往他那边看去,看见他带着个半大小子走了过来。

    这个小朋友已经长到了一米二,仍有些胖乎乎的,脸蛋和方决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方曜有些难以置信,不确定道:“方恒?”

    方恒嘿嘿一笑,抓抓脑袋:“舅舅好。”

    方曜一时间愣住了,睁大眼睛,说不出话。

    方决笑道:“认不出来了?你走的时候方恒不到四岁,现在都满十二岁了。你说说,这时间长不长?”

    方曜感慨万千:“我自己一天天过着,没觉得有太大的变化。一看见他,才觉得确实过去了好多年。”

    他摸摸方恒的脑袋:“都长得这么高了。那时候他在我家,偷偷跑出去,阿昭找到他的时候,我一只手把他拎起来,就跟拎小鸡崽似的。”

    他笑着问方恒:“你还记得吗?小时候被舅舅揍过一顿。”

    方恒有些茫然,摇摇头。

    小虫崽完整的记忆,大多是从五岁开始的,他在方曜那里借住的时候,才两三岁呢,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

    方曜微微一顿,又问:“那还记得阿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