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路昭觉得他这么孤零零地站着,有些萧索,有些可怜。

    路昭不由问:“方先生,你怎么了?”

    方曜望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说:“我没事。”

    他说没事,路昭便不多问:“那我们往回走吧?”

    方曜顿了顿:“我想再散散步。”

    万万没想到,路昭说:“那……不好意思了,我得先回去了,今晚还有一些资料要看,明天一早就要开会。”

    说着,他就朝方曜挥挥手:“后天见。”

    方曜:“!”

    路昭说完就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出两步,方曜就大步跟了上来,瞬间与他并肩。

    路昭被他吓了一跳,方曜面无表情:“我不散步了。”

    路昭:“……好吧。”

    两人慢吞吞往回走,方曜人高腿长的,步子却迈得贼小。正好旁边有家长带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小虫崽在玩,路昭眼看着那胖乎乎的小宝宝像个小鸭子摇摇摆摆地走着,慢慢超过了他们,忍不住说:“方先生,你走累了吗?”

    他想说我们走得太慢了,哪知道方曜说:“我还在休养,医生说不能走得太快。”

    路昭立刻为自己的赶时间不停催促他而羞愧:“好,我们慢慢走。”

    然而,任凭方曜怎么拖时间,这段不长的回头路,依然很快走到了终点。

    眼看着路昭蹲下去给自行车解开车锁,方曜盯着他的背影,表面纹丝不动,脑子里疯狂地想还有什么办法能和他多待一会儿。

    路昭刚打开锁,就听身后的男人说:“我骑车载你回去吧。”

    路昭一脸茫然地回头看他:“……啊?”

    方曜的脸上看不出端倪,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前也载过你。”

    路昭拎着车锁站起来,实话实说:“我自己骑车回去比较快。我住的市委大院很近,骑车七八分钟。”

    方曜:“……”

    路昭把车锁扔进自行车的车筐里:“方先生,你现在还在休养,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后天见。”

    方曜张了张嘴,话还没出来,路昭已经干脆利落地蹬上自行车,一下子就骑出去老远。

    方曜下意识地追了两步,才停在路边,看着路昭远去。

    以前他好像从没见过阿昭的背影。

    他永远在等着他,所以不会与他背向而行。

    可是现在……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后面跟着的小唐跑过来:“方院长,九点了,咱们报备的是晚上十点回去,得抓紧时间往回走。”

    方曜的思绪被打断,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他坐上小轿车,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又变成了那个冷淡寡言的院长。

    小唐在前面坐着,也不敢乱说话因为他看见方院长刚买的三金没送出去。

    车里沉默半晌,方曜抬起手腕,拨通了徐行知的电话。

    不一会儿,电话接通了,徐行知吊儿郎当的声音传过来:“大晚上找我干嘛?”

    方曜问:“你还在宁海?宋悦呢?”

    徐行知:“在我旁边躺着。”

    方曜:“……”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巴掌声,拳脚相加之间夹杂着宋悦的怒吼和徐行知的求饶,方曜现在哪有心思听他们打情骂俏,当即挂断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徐行知的电话打过来了。

    “找我有事啊?”

    方曜沉默片刻:“我今天见到阿昭了。”

    “哦?怎么样,他搭理你吗?”徐行知笑了笑,“哎呀,我可真想看你吃瘪,我去年来找悦悦,可被他打了好几顿。”

    方曜倒宁愿挨几顿打,可惜路昭就这么客客气气的,让他无从下手。

    他说:“他看到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冷淡,也不热情。”

    “他变了很多,让人没法一眼就看透,我很不适应他这样的变化。”

    徐行知说:“可是,悦悦倒说他几乎没什么变化。可能只是你们的关系变疏远了,并不是他这个人变了。”

    方曜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阿昭的人没有变化。

    只是因为他不再是阿昭在乎的人,所以阿昭对他的态度变化了。

    “你现在什么打算?要倒过来追求他吗?”徐行知问。

    方曜沉默一会儿:“我有别的选择吗?”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徐行知在那边捧腹大笑,“我不会帮你的忙的,我还要叫悦悦也不帮你的忙,你这就叫活该。”

    “是谁说自己从不用追求别人的?我就恨那时候没拿东西给你录下来,不然现在保准刻个光盘寄给你,让你天天听自己当年的豪言壮语。”

    方曜:“……”

    他沉默地接受了徐行知无情的嘲笑,等他笑完了,才问:“你可以笑我。不过我有事情问你。”

    徐行知一边笑,一边说:“你问。”

    “你追求宋悦的时候……”方曜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做了些什么?”

    “他们两个不一样。再说了,我追悦悦的时候,他才二十岁,没见过世面,没见过几个男人。”

    “现在路昭三十岁了,一路上摸爬滚打,一个人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他还能像二十岁那样好追吗?”

    方曜:“……”

    徐行知叹一口气:“那时候我可提醒过你,要珍惜人家那份年轻的真心,谁叫你不听呢。”

    “现在他都当上副市长了,不大不小是副厅级干部了,你要这样一个老练的雌虫再把真心交出来,谈何容易?”

    方曜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这些道理他也明白,可当年哪能预料到现在的处境?

    他那时候并没有觉得阿昭就是这辈子的良配,毕竟那时候的阿昭还太稚嫩,他如何相信一个尚不成熟的少年的感情?

    可是这些年来,阿昭不停地写信,不停地成长,方曜不知不觉把他的信当成了在艰苦的高原上的唯一慰藉。

    他曾经憧憬的、像父母那一辈那样势均力敌、互相扶持、同为理想奋斗的爱情,他不知不觉也已经拥有。

    只是等他回来时,却发现他将要失去它了。

    第153章

    路昭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市委大院。

    原本按照规定,他在宁海已购买了住宅,是不能再分配宿舍的。但他的那套房子买回来没住过,还是个毛坯房,根本不能入住,市委办自然也不会为难领导,就让他先住进宿舍,等自己的房子装修好再搬。

    所以,路昭最近不可谓不忙,不仅要熟悉工作、四处同领导同事走动,还要装修房子,还恰巧碰上了方曜。

    要是在一个空闲一点儿的时候重逢,他还能有更多时间来整理情绪、来和方先生待在一起。

    可惜现在他实在太忙了,又忙又乱,来宁海还没有两天,连身新衣服、新皮鞋都没来得及去买,穿着朴素的衬衫长裤、蹬着自己做的布鞋就去参加了就职大会。

    本以为只是见见领导同事,大家上班都这么穿,也就无所谓了。

    哪知道会碰上方先生。

    苍天啊,他连头发都没有剪,而方先生却神采奕奕、挺拔英俊,从头发丝精致到了脚后跟。

    当这样英俊精致的他注视着自己的时候,路昭千锤百炼的心中,也忍不住浮起一丝抬不起头的狼狈和羞耻。

    偏偏他还得一头镇定自若地应付同事领导,另一头应对方先生像激光一样的眼神,实在有几分忙乱狼狈。到了晚上独自面对方先生,每次两人视线一相对,他就不由自主地头皮发麻。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见面,他还没做好准备,就猝不及防地用这样朴素的形象与方先生重逢。

    也许是因为方先生也变了吧,他看人的眼神和以前很不一样,每次盯着自己,一盯就是很长时间,把他盯得心里发毛。

    路昭一边默默想着,一边爬上了宿舍楼,进了屋,便叹一口气,赶紧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清理出去,换了鞋飞快洗漱,就拿出资料坐在了书桌前。

    以前的他很喜欢胡思乱想,注意力很难集中。

    但是这些年的苦修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做事习惯,现在他会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迅速做完一件事,再去想下一件,而不是东想西想最后一件都做不成。

    他花了一个小时,看完资料,时间已经将近十点半。

    这个点,还远不到路昭上床休息的时间。

    正如多年前方曜告诉他的那样,作为身体健康的成年雌虫,在有充足营养的情况下,他一天只需要休息四五个小时,就能保持充沛的精力。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是凌晨一点睡,早上六点起。除了这五个小时,他的一天就是被工作和学习填满,也正因为他在工作上花费如此巨大的精力,又有长年累月的坚持,他才能在短时间做出别人做不到的成绩。

    路昭一直都知道自己不算聪明,好在勤能补拙,这份恒心让他比别人走得更远。

    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会儿,尝试地拿座机给宋悦家里拨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电话被人接起来,但声音却不是宋悦。

    “喂?”徐行知在那头问,“哪位?”

    路昭问:“是我。宋悦在吗?”

    不知为何,徐行知听到他的声音顿了顿,一笑:“哎呀,你俩可真是……”

    路昭莫名其妙,但徐行知已朗声叫了宋悦,不一会儿,宋悦过来拿起了话筒。

    “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路昭说:“本想一回来就给你打电话,但是有点工作没做完,就先去忙了一会儿。”

    顿了顿,他才接着说:“我今天碰见方先生了。”

    宋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