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的重刑犯翕动唇角,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线沙哑,语速很慢,语调却又沉又冷,还带着一丝讥讽。

    “整个银河系,也只有那个恶贯满盈、死不足惜的魔鬼家族,会拥有这样一头银发。”

    他话音未落,尼禄先伸手拦住了白狼骑:“等等!”

    但还是慢了一步。

    一阵冷酷的枪栓碰撞声响起。

    尼禄身后的全部狼骑,几乎同时进入战斗状态!

    厚重的盔甲悉数洞开,无数杀伤力极强的长枪短炮,自盔甲内探出,枪口全部指向跪在地上的海德里希。

    看上去就像一群疯狂炸毛的狼群。

    白狼骑也不例外。

    他本就站在小皇帝侧前方,此时大步朝前两步,森冷的枪管,用力顶上海德里希的额头。

    “再多说一句,”白狼骑冰冷道,“你的脑袋今天就会开花。”

    海德里希却并不在意他人反应。

    他被枪管顶得头颅后仰,蓝瞳却垂落下来,依旧平静地盯着尼禄。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和卡拉古卡厄西斯很像?”

    他轻声说,还是用那种沙哑的、无所在意的淡漠声线。

    “所以,你也会继承他的疯症,活生生把侍女的耳朵咬下来吗?”

    白狼骑不再废话。

    “咔哒”一声,给枪上膛。

    尼禄厉喝:“白狼!!”

    白狼骑扣动扳机的手指,堪堪停在光束射出的一毫厘前。

    骑士在原地停滞几秒。

    他的左拳攥了又攥,最终还是咬紧牙关,默默收枪,返回尼禄身前。

    看见首席骑士罢手,尼禄后方的其他狼骑,也一个接一个收起枪支,重新把盔甲闭合。

    尼禄这才缓慢放松脊背,重新倚靠在椅子上。

    “赫尔曼海德里希,看来今天,我是没办法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了。”

    海德里希垂眸,微微勾唇:“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陛下。”

    尼禄撑着下颌,手套指尖慢慢拂过下唇,忽然像不经意想起什么:

    “我记得,你唯一的妹妹也在这里服刑?”

    海德里希身形未动,唯独鸦黑的睫羽猛然一颤。

    他不再出声,只艰难地滚动一下喉结。

    尼禄:“是叫伊娃海德里希,对吗?”

    话音刚落,会客室门外便传来了女孩的尖叫声。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你这该死的、天杀的暴君鹰犬!”

    ……

    伊娃海德里希,今天也一如既往避开要塞驻军,混入人群中去用餐。

    当她和哥哥被流放到这个边远要塞时,她7岁,海德里希才不过16岁。

    家族已彻底覆灭,他们除了彼此,再无其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并不清楚哥哥究竟为她做了什么,伤亡率极高的燃料维护工作,只有她可以不去;

    日常营养加餐,只有她跟驻军的规格一致。

    直到那一天,她看见从小聪明高傲的哥哥,朝一众要塞军官跪地行礼,然后带着一身鞭伤,拖着沉重的镣铐,屈辱地膝行向指挥台的时候

    她知道,她永远不会有像父亲那样自戕的资格了。

    但是随着年龄增长,身体发育,她的五官开始如哥哥一样越来越出众。

    贴身衣物遗失的次数越来越多。单人牢房门锁被撬坏,洗澡时门口总有人影伫立。

    而某天清晨,她近乎绝望地发现,自己还在牢房里分化成了omega。

    她偷了男性牢房里的剃须刀,生生把后颈的腺体挖了下来。

    想起父亲曾经也是用一把剃须刀自戕,伊娃一边为自己的脖颈缠绕绷带,一边再也忍耐不住,泪如雨下。

    她经常想到死。

    但哥哥拖着镣铐膝行的背影,如此鲜血淋漓地刻在她心底。

    这让她屡次拿起刀片,却又只能丢到一边,无声地抱头痛哭。

    伊娃木然地吃完早餐,回到工作岗位上。

    还没检修几分钟,就有一名敞着军装的驻军溜达到她身边。

    “怎么今天闻起来这么甜?是喷了香水吗?”

    驻军嬉皮笑脸,身体一个劲往她身上蹭。

    “不是为了见我才喷的香水吧?想见我,怎么不跟我说?”

    伊娃一言不发,拿了扳手就走。

    但没走出多远,她就被三个驻军逼进了墙角。

    “请你们离开,”她尽量平静地说,哪怕声音已经抖得厉害,“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工作?什么工作能比陪我们尽兴更重要?”

    越逼越近了。

    她不抱希望地将目光投向驻军们身后,却只看见一脸木然的囚犯们。

    他们中,有不少人曾被要塞司令官强征过上战场,又在海德里希优越的指挥水准下活着回来。

    但繁重的劳役、黑暗的未来,可以轻易吞没一个人的所有良知。

    “伊娃海德里希?”

    一名高大的帝国狼骑,正拿着一张照片,站在三个驻军身后。

    他甚至比个子最高的驻军,还要再高出半个头。

    确认过脸部特征无误,那名狼骑收起照片,像拨弄几个鸡仔一样,轻易把驻军们丢到了一边。

    沉重的金属军靴踏地,一步步朝伊娃走来。

    ……帝国狼骑?

    帝国狼骑怎么会在这里?

    伊娃混乱的大脑中,瞬间想起了童年时听过的谚语“帝王铁蹄所踏之处,必有群狼足迹相随。”

    狼骑在这里,那就意味着……

    她还没想清楚,就见面前的狼骑伸手过来,提起她的后领。

    伊娃:“?”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被狼骑扛在肩甲上。

    伊娃:“???等等,你……你放我下去!!”

    她开始激烈挣扎,还“啪”地把头盔上一只狼耳打歪了。

    狼骑默默腾出一只手,把耳朵扶正。

    在拼命踢打这个铁疙瘩,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伊娃始终被恐惧压抑的内心,终于彻底崩溃。

    伊娃放声大哭:“你、你放我下去!放我下去,你这、你这该死的、天杀的暴君鹰犬!”

    ……

    海德里希利刃般笔直的脊梁骨,像被哭喊声彻底抽走。

    他很缓慢地、没有声音地低下头。

    高挺的鼻尖,几乎贴上会客室的地毯。

    对帝国礼仪而言,这是只有被非法贩卖的奴隶,才能行的最卑贱的跪礼。

    “……陛下,”他沙哑地说,“我为我说的一切道歉。我与我的家人才是魔鬼。我和我的家族恶贯满盈,死不足惜。”

    头顶的少年暴君在沉默。

    于是他又向前爬行两步,额头几乎触到尼禄的军靴鞋尖。

    “陛下。如果您曾有置身深渊的经历,请求您宽仁慈悲,体谅伊娃对我的意义。她是我仅剩的家人,是维系我生存欲望的最后稻草。陛下。伊娃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请求您放过她。”

    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

    “抬头。”

    海德里希听见尼禄的声音,从头顶飘下。

    他并没有抬头。但是他的下巴,却被银发皇帝一尘不染的靴尖抬起,从近乎破碎的眸光深处,看见少年闪烁某种浓烈情绪的红瞳。

    “很遗憾,我没有那样的经历。”

    尼禄说。

    在说这句话时,少年的眸色很深,深沉得近乎变成了暗红色。

    “所以现在,伊娃海德里希将被我带回王都。”

    海德里希瞳孔一刹那缩小了:“陛下”

    “至于你,”尼禄打断他,“今日便从深渊爬起,一步步走回王都,来取你舍弃过的尊严。这是神圣的、不容违逆的皇帝旨意。明白了么?”

    说罢,尼禄才注意到海德里希右耳的侧前方,还有一块红痕,像是被谁玩乐般扇过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