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请您恕罪,皇子殿下。我忘记您来晚了一步,您的亲弟弟早就被炸死在圣山上了。也许是被炸得肠穿肚烂,连骨头都湮灭了,所以至今德尔斐才无法确定他的生死吧?”

    他听说卡厄西斯家那几个崽子幼年丧母,又早早经历父王发病,一直相依为命般在宫廷生存,感情始终很好,于是自以为能将对面的二皇子激怒

    哪怕是冷硬如尼禄,他也能百分百确定,听了贬损至亲的话,尼禄也绝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但对面的二皇子不仅无动于衷,反而还轻轻地笑开了,狐狸眼弯弯的,像在看一个爱讲笑话的小丑。

    但很快,他便敛住笑意,一边叹着气,一边微微摇了摇头:

    “让我们表现得更像一个成年人,哈里森。别因为隐隐猜到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决定暗杀自己,就在我面前气急败坏,这只会显得你更加像个无能的巨婴。”

    在哈里森大公跳起来以前,他轻轻一弹手指,王都发给他的审讯记录,便飘飘然到了哈里森大公面前的光屏上。

    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审判庭的重刑和审讯药剂,那日清晨企图将哈里森大公按进脸盆溺死的佣人,招供是提图斯劳德指使,主要为了能在当时以哈里森大公的死,指控尼禄和海德里希暗中残杀被软禁在王都的贵族“人质”,以此激怒大贵族联合进军王都。

    当然,由于尼禄提前在王都公馆布置过卫兵,暗杀的计划宣告失败,提图斯劳德便放弃了这个方案,转而专心谋划将尼禄杀死。

    但也从侧面可以证明,提图斯劳德对这个随时能被放弃的饭桶儿子,从来不存在所谓的父子情深。

    “……这都是构陷、阴谋,对劳德家族的蓄意中伤!”

    哈里森大公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但他那双被激怒的倒三角眼里,还是飞快掠过了一丝心虚。

    很显然,他也非常了解自己亲生父亲的品性,只是被迫在外人面前剥开,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挫伤。

    “你想凭这种东西离间我们?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都是无用功!”

    二皇子端起茶杯,淡淡抿着杯中红茶,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沉思什么。

    令哈里森大公不安的是,这段沉默居然持续了五分钟之久,这让他的情绪如同一拳打进无底空洞,惯性推动着他,在不自觉间将话语主导权交还出去。

    “‘都是无用功’……提图斯公爵也会这样说吗?”

    二皇子终于品完那杯该死的红茶,从杯沿上方抬起双眼。

    他本就好听的嗓音,莫名变得沉缓许多,一双绿眸也深不见底,但眸中并没有嘲笑和折辱。

    “还是‘废物’‘饭桶’‘这辈子也及不上’某人?

    “你的爵位继承于他,你的财富继承于他,也正因如此,你没有哪怕一秒钟得到过他的尊重。家族自始至终还在他手中,你没有哪怕一秒钟得到过真正的掌控权。一个人难道从出生起,就想要当酒囊饭袋、当他口中的‘废物’?即便是在最意气风发、跃跃欲试的二十岁?

    “可你的二十岁在他的掌控中度过,往后三十岁亦如此,然后便是四十岁和五十岁。人生已经过去一半,而你在被他放弃时,才突然发现手中除了他给予的,其实一无所有。

    “你豢养在公馆的omega可以被轻易剥夺,你自以为忠于你的家族驻军受他调度,你最忠实的仆人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毫不犹豫将你置于死地

    “这五十年来,你都做过些什么,哈里森?除了短暂拥有过的财富和美色,你又留下过什么?”

    二皇子明明始终坐在长桌对面,从未起过身,可哈里森大公却觉得,像有一记又狠又重的耳光,凌空抽在他的脸上。

    “五十年已经过去了,人类寿命所限,你知道可能不会再有下一个五十年。也许就此认命也很好,你自知永远没有鲁铂特那样的勇气,你也不再年轻了,只想在王都的富贵中安稳度过余生。”

    二皇子站起身,缓慢踱步绕过长桌。

    他唇畔的笑意仍然亲和,一双绿莹莹的狐狸眼,却始终牢牢盯紧猎物的脸。

    “但是他连安度下一个五十年的机会都不曾给过你。只要你能死在王都,他就能向王都发起总攻,你对家族唯一的价值,原来只有提供这个微不足道的‘借口’。

    “其实险些被溺死在脸盆里时,你早已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你依然在对所有人矢口否认,哪怕如今,不再会有一个人听取你的意见。”

    二皇子轻轻按住他的肩,并意料之中地看见,对方僵硬的身躯,猛地抖了一抖。

    “没关系,哈里森。也许你的前五十年,已经在那个小小的脸盆里埋葬,但是只要还有一个人需要你,你就会再一次重生。忘掉父亲的拐杖和军鞭,从现在开始,你是一个独立自由的成年人了,是不是?你已经可以为自己之后的人生做决定了。”

    随着青年的轻声低语,一份签署着“埃利诺奥古斯都卡厄西斯”姓名的秘密协议,被他轻轻推到了哈里森面前。

    这段日子为了稳定帝国,他曾给了不少人这样的废纸,但当全帝国仅有他一个人知道是废纸时,这些协议便是弥足珍贵的。

    “舍弃这个姓氏吧,哈里森,然后重新开始。你有我的承诺。”

    他没有逼迫哈里森大公立刻作出决定,而是轻轻一握对方的肩膀,随后转身离开议事厅。

    外面已有不少贵族使者在等候,一看见他出来,赶忙乌泱泱地围过来致礼。

    耳骨钉里还在隐秘地传出声音,是那些被骗得死心塌地的贵族们在谈话。

    而他始终保持最完美的微笑,并用手帕将碰过哈里森大公的手,一点点擦拭干净。

    然后将因戒断后遗症而微微发颤的手,藏进礼服的衣袋中。

    ……

    德尔斐封锁第20天,情势开始往提图斯劳德最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

    一夜之间,劳德家族就像被诅咒了一般,开始变得诸事不顺。

    先是有人指控提图斯劳德毁坏圣山、袭击皇帝,后又有人公开了提图斯劳德与蝎尾暗通的证据与前者不同,那是真正能呈上审判庭的铁证,一看就出自家族内部成员之手。

    提图斯劳德将所有家族成员集合,甚至不惜滥用酷刑,想要逼出家族内部的叛徒。

    可他一无所获。

    劳德家族的罪证,还在一桩桩、一件件向外流出,就像一个幻影,在喃喃细数这个家族的罪恶。

    可他却始终抓不到幻影的真身。

    紧接着,此前与劳德家族关系匪浅的大贵族盟友,突然宣布与他公开决裂,并向王都和德尔斐提出,要正式将提图斯劳德判为帝国公敌。

    帝国公敌是一个古老的传统,从旧联邦时期沿袭至今。当一个人被正式判为公敌,即意味着帝国的每一个人,都有义务前往围剿他。

    但公敌的最终判定权,还在皇帝陛下手中,因此尽管讨伐的声浪越来越高,由于蔷薇王座仍是虚位以待的状态,始终没有正式定论。

    提图斯劳德这段时间简直跑断了老腿,跟从前有过利益关系的贵族疏通打点。

    他甚至腆着老脸去四处求人,但没有一个贵族买他的情,他们只是看着他,手中拿着他不知道是什么的纸卷,脸上露出神秘而怜悯的微笑。

    他始终没能理解,明明就在不久前,局势仍然一片大好,他距离蔷薇王座,甚至只有一个海德里希的距离。

    可是突然就在须臾间,他连敌人都没看清楚,就被猛烈地推远,然后便开始急速下坠。

    连着一起下坠的,还有他引以为豪的、劳德家族的百年辉光。

    “……难道从一开始……”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家族议事厅,枯槁的老脸上显出迷茫。

    只有在周围无人的时候,他才敢对着空气,喃喃出这句发自肺腑的话。

    “……从一开始,我就不该”

    但是现实没有放过他。

    短暂的宁静被打破,家族信使发疯似的撞门进来。

    “公爵阁下!!海德里希他动兵了!”

    提图斯劳德猛地站起身!

    二皇子出现后,王都前线的战役被叫停,无数劳德家族的驻兵,只能像孤魂野鬼似的在王都边境游荡。

    但就在今天,奉命固守王都的海德里希,却毫无预兆地挂帅出征,一路势如破竹,径直撕开王都前线的包围网,直接打向劳德家族的领星腹地!

    “是谁给他的命令?他不应该始终遵守陛下的临终旨意,死守王都吗?!”

    提图斯劳德暴吼出声,又猛地抱着头坐下,低声喃喃:

    “该死……!我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寄希望于海德里希的忠诚!”

    看王都部队进军的方向,明显是冲着提图斯劳德所在的指挥基地来的。

    他的位置被暴露了。

    不知是王都信息部一手遮天,还是家族内部的知情者,承受不了巨大的外部压力,终于选择向王都或贵族投诚但现在已经不再是能够思考的时候了。

    提图斯劳德立刻命令领星驻兵迎击,同时收拾行装,准备撤离。

    他绝不会就此认输。

    他心想。

    已经走得太远了。既然不能回头,就必须走下去。

    尼禄已死,而二皇子尚未继位。

    只要让二皇子跟海德里希正面对峙,劳德家族就还有在夹缝中找到机会。

    保存有生力量,哪怕是暂时让给海德里希一两个领星也好,只要等到下一次……

    “呃!”

    身后猛然传来惊呼,随后是人体倒地的闷响。

    提图斯劳德一边拄着拐踉踉跄跄前行,一边止不住惊惧后望。

    窗外天色阴沉,显然暴雨将至。

    府邸长廊装潢华丽,此刻却在幽暗的光线下,成了陌生而阴森的模样。

    那些原本跟随在他身后的贵族卫兵,正战战兢兢呼喊着口号,举枪冲入长廊尽头的幽暗中。

    但随后便没了声音。

    在倒伏的卫兵上方,一双双金色的眼灯骤然亮起。

    独特繁复的帝国权杖花纹,在黑暗中如金子般燃烧。

    “你们决不能你们没有审判的权力!!我尽忠职守,我一心剿灭奸臣,除了皇帝陛下海德里希没有审判我的权力!!让我的外孙让皇帝陛下跟我对话!”

    提图斯劳德被一名帝国权杖将领抓着后领,一路押上城堡露台。

    那名将领身形高大强壮,却沉默至极,任其百般利诱胁迫,都不为所动。

    城堡外,已是乌云滚涌。

    一声震天动地的惊雷劈落,瓢泼雨水随即倾盆而下。

    滂沱的暴雨中,提图斯劳德看清了自己家族领星的黑色天空,无数机甲部队正在天穹高速掠过。

    那决不是他自己的驻兵部队,因为他的部队,不可能有那样凄厉的尖啸声。

    而在他的正前方,与高高的露台齐平的,则是一具巨大、凌厉又美艳的银红机甲。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脏都停跳了。

    皇帝的御用机甲猩红,正站立在浓黑而暴烈的雨水中。

    一双红色的眼灯低垂,凝视与它相比无比渺小的人类。

    它的驾驶舱处,还有大量战损后的修复痕迹,因为时间紧迫,甚至来不及重新涂装,任由铅灰的尤铁和液压管裸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