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斯廷轻声道。

    “我常常会假设,如今换作是他在陛下身边,他会如何应对各种情况,会怎样对待阁下这种类型的人。”

    海德里希端坐不动,等他继续往下说。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在您第一次展现出僭越倾向时,无论您的才能是否惊才绝艳,无论您与陛下如何相知,他都会在第一时间解决您。”

    白发秘书官笑意盎然,仿佛那样可怕的话,并不是从他本人口中说出的一般。

    “尤其据我所知,您的僭越可不仅限于政务。不对吗?”

    海德里希冷冷一勾唇。

    他来邀请叶斯廷的目的既已达成,也不想反驳,便从沙发上系扣起身。

    “但请阁下铭记。您始终不是您的那位‘朋友’。”

    他用一种倨傲的口吻说,“所以,我敬劝您分清现实,勿以他的立场来决断,以避免枉顾身份,最终令陛下失望厌烦。”

    黑发元帅留下这句话和遗迹报告后,便像个得胜而归的宠妃,在府邸门口登上私人穿梭艇,径直往太阳宫方向疾驰而去。

    叶斯廷在沙发上静坐良久,才倾身向前,重新翻看虫族遗迹的相关报告。

    虫族,作为帝国档案库内最神秘的异星文明,连多年在外旅行的他都知之甚少。

    他皱着眉思索半天,也很难猜出尼禄在这个时候,突然紧急下令勘探这片遗迹的原因。

    但尼禄已经不再是当年懵懵懂懂的幼猫了。

    他做出的任何决策,都必定是为了对帝国有利。

    叶斯廷本能地作出一个猜测,帝国很可能将与千年未遇的虫族开战但这个猜测确实过于可怖,让他摇了摇头,暂且将它放在一边。

    虫族……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虫族似乎是用强悍的精神力纽带作为联结,并习惯以高度秩序集团进攻的一种文明。

    旧联邦没能查探出,虫族的精神力与人类在两千年前二次进化的精神力,究竟是否存在联系;

    但考虑到卡厄西斯家族的疯症与精神力强度呈正相关的事实,加上皇室统治帝国多年,占据人类所有已知资源的情况下,依然找不到解决疯症的方法

    叶斯廷突然觉得,他可以在未知文明的遗迹里碰碰运气。

    至于所谓的强辐射

    他反倒觉得,这是最不值得在意的一件事。

    叶斯廷轻轻放下光屏。

    他明白,海德里希此行是为了一箭三雕。

    对方无法轻易信任自己,也不能容忍一个身份不明者,就这样留在尼禄身边、占据尼禄的信任,遗迹勘探恰好是一个送上门的机会。

    他既能检验自己对尼禄的忠心程度,又能让自己从尼禄身边离开。

    而如果叶斯廷没有猜错的话,海德里希的第三个目的,是想暗暗试探尼禄对他的容忍度。

    因某个显而易见的理由,帝国元帅在获得尼禄的纵容,并反复确认自己在对方心中的重要程度后,心情都会变得格外愉快。

    若换作别的任何人,叶斯廷都只会在心中肆意嘲笑海德里希堪比怀春少女的恋爱脑。

    可对象是尼禄,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始终……不是他。”

    白发秘书官低声喃喃,眼神中溢出一丝无力。

    直到夜幕降临,会客厅内光线昏暗下去。

    他才缓慢拾起光子笔,开始撰写一封长长的密信。

    ……

    尼禄收到叶斯廷发来的勘探申请时,额角青筋猛地暴起。

    “海德里希……”他看完密信和申请,用力抵了抵额角,“……让海德里希滚进来。”

    海德里希一大早就已经候在寝宫门口,等着小皇帝让他滚进去。

    真的听到狼骑的传唤时,他平静地整理好衣装,捋平手套上的褶皱,动身前往书房。

    “参见陛下。”

    银发皇帝坐在书桌后,红眸深处压抑着阴郁的幽光。

    “再过来些。”

    海德里希敛眸,思索片刻,然后绕行到书桌后方,单膝跪在尼禄的椅子前。

    “陛下……咳,请您冷静。”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的军装领带被尼禄一把拽近,鼻梁几乎要撞上少年的鼻尖。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做多余的事?”

    尼禄用力攥着他的领带,娇而冷的唇线紧抿,“我和叶斯廷之间轮不到你插手。你在自以为是什么?”

    在数兆亿大军前运筹帷幄的帝国元帅,脊背挺直地跪在书房里,还被抓着领带挨训,模样难得狼狈。

    但他本人却似乎并不在意,也一点也不觉得屈辱。

    他只是将两手撑在少年粉艳的膝头两侧,还稍稍仰起脖颈,完全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顺从模样。

    “陛下,我只是感到有些困惑。”

    他说,“是您告诉我,我们的敌人马上就要到来,而帝国目前最适合派遣勘探遗迹的,就是自主破解了阿西莫夫项圈的秘书官大人。我只是在履行您赋予我的职责即在最短的时间内,推动勘探事务进入正轨。”

    尼禄的喉结骤然滚动.

    ……其实他心里明白。

    他对叶斯廷的无所适从,已经到了连海德里希都能轻易察觉的地步。

    他的童年与过去,是他一生都不能轻易跨越的沟壑,而叶斯廷所占据的部分,则是这道沟壑中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时光。

    作为帝国小皇子的尼禄,实际上是手足无措的。

    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考虑清楚,自己如今该把叶斯廷当做什么人,又是否该代替自己的亲生二哥向他赎罪

    如果他猜测的那些残酷过往是真的发生过的话。

    在思绪如麻的时候,他选择在这段时间暗中回避,并且竭力以最快的速度去消化这个事实。

    但无论如何,将叶斯廷像一个家族使用过的废弃品,或是必须掩埋真相的对象,直接打发到存在强辐射、荒无人烟的虫族遗迹去,是他唯一不想要采用的做法。

    ……可是作为帝国君主的尼禄,其实没有太多选择。

    蔷薇王座上的帝王,不可能有像凡人一样迟疑和逃避的权利。

    尼禄闭了闭眼,紧攥领带的手指松开了一些,露出细嫩指尖上被勒出的红痕。

    他许久没有出声。

    最后,他垂下雪睫,向后靠近椅背。

    “虽然我始终讨厌你的自作主张,但你是对的。”

    他冷静道,但眼神深处很落寞。

    “遗迹勘探的确迫在眉睫。而叶斯廷的确是我的计划里,最适合带领科考舰队前往遗迹的人。”

    海德里希抬眸注视着他。

    他早就开始暗中调查叶斯廷了,也对对方跟二皇子之间的纠葛有过现实的猜测,现在当然不难猜出,尼禄是在面对某个难以接受的真相。

    他的眸光掠过尼禄指尖上未消的红痕。

    在温室中被养大的小皇子,连皮肤都跟蔷薇花苞一样娇嫩,但却不妨碍他承载起沉重的黄金皇冠,带领帝国在风雨飘摇中前进即便需要强行跨越伤痛的深渊。

    男人的眼神不由自主柔软下来,他试着用戴白手套的手,去轻触对方攥着自己领带的手指。

    “陛下,作为您的执剑人,我时常不得不做一些令您厌弃的事情。”

    他轻声道,“但是作为您一手从德塔要塞提拔上来的将领,作为您最忠心耿耿的臣仆,您可以尝试让我进一步分担您的过去,您的痛楚……”

    他的手并没有触碰到少年一碰就红的嫩白手指。

    相反,他碰到了坚冷如冰的金属。

    “或许元帅大人最应该做的,就是在结束公务汇报后安静离开。”

    高大的骑士向前探身,用覆盖坚硬盔甲的宽厚手掌,不容置喙地包裹住尼禄的指尖。

    也将海德里希进一步侵入尼禄的世界、抚慰尼禄的企图完全阻隔。

    “我确信这不属于元帅大人的职责范围。”

    等尼禄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时,身前身后的两个男人早已用眼神交锋过上千回。

    只是因为银发皇帝明确表示过禁止用信息素对抗,他们才堪堪忍住用信息素攻击对方的企图。

    “遗迹勘探事务会继续推进。在下次圣殿祭典开始前,我会往遗迹送去帝国第一支科考舰队。”

    尼禄被握在白狼骑手掌中的指尖动了动,松开了海德里希的领带,“在敌人到来前,帝国必须拥有真正足以克敌的武器。”

    他想了一下,还是没有跟海德里希说圣殿工程的事。

    无论恺撒的密信是真是假,但他记得信中那句“将这个秘密亲自传递到王储手中”的告诫。

    一周后,叶斯廷独自来到王都港口,准备登上前往虫族遗迹的穿梭艇。

    他本可以与科考舰队的成员一起出发,但他选择了与搭建勘察基地的无人舰群一起,悄悄从王都离开。

    科考舰队正式出发时,尼禄必然会在场;

    而他完全明白尼禄这段时间对他的回避是因为什么。

    他不舍得让尼禄感到为难。

    在给尼禄发送勘探申请时,他在申请中附了一份密信,那里面是尼禄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他在信中附上了自己生物意义上的父亲、那名反叛贵族的所有资料,又告诉尼禄,自己曾经遵从二皇子旨意,戴罪成为他的一名侍官,并在极少数的时间内成为二皇子的替身,因此接受过皇家教育方面的训练,也学习过如何模仿二皇子的言行举止。

    但因二皇子的要求,在成为替身时,他从不与皇室成员接触,因此对尼禄而言,他不过是二皇子的一名旧部,一个曾经承过二皇子恩德的无名小卒。

    之所以迟迟不愿承认,只因为二皇子临终前的指令,是让他将这个秘密就此带进坟墓中去。

    他的信轻描淡写。

    没有提及任何疯症、阿西莫夫项圈和达迦草等等血淋淋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