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尼禄的身形显出细密的裂纹,直到最后一刻,他的红眸仍直直凝视尼禄的眼睛,似乎还要张口说些什么。

    只是他的身影,很快就像投入火中的白纸,缓慢焦黑碎裂了。

    ……

    …

    “……”

    “哒、哒。”

    指挥棒两声轻击,挥至空中。

    大提琴与长号同时轰鸣。

    《帝国交响曲》大气恢宏的前奏,形同暴雨前的滚滚闷雷,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太阳宫。

    “……殿下。”

    身后的狼骑在低声提醒。

    而尼禄蓦地回过神来。

    他皱了下眉,极罕见地有些恍惚,或许是加冕典礼前连续一周的高烧导致。

    在病榻上缠绵时,他好像一直在接连不断地做梦,梦里遇见了很多人、打过很多仗、经历了很多事。

    但它们就像水面上的浮影,悄无声息地从意识里溜走了,什么都没有残留下来。

    颅骨内还有某种剧烈痛楚的生理记忆。

    但当他仔细去感知时,那痛楚也早已抽丝剥茧般消失。

    他冷静地拖曳厚重王袍,抬靴往太阳宫阶梯上走。

    一级,两级,随着视野抬升,太阳宫里的场景也随之一点点展露。

    猩红长毯穿过太阳宫巨大的拱形门廊,一路延伸至宫殿尽头的纯金王座。

    数万帝国军官与贵族分立两侧。

    人人昂首屏息,身形紧绷,目光都落在尼禄身上。

    银发皇帝低敛雪睫,左手托象征帝国全域的全息星球,右手执沉重的帝王权杖,缓步穿过目光交错的红毯。

    他如此专注于自己的前路,以至于接连错过了王座阶前的三双蔷薇军靴。

    “尊贵的皇帝陛下,银河全境的统治者和捍卫者,今日我们齐聚于此,见证宇宙历史中的一个至高时刻。在亿万星辰子民的见证下,自此刻起,您将成为银河系的真正主宰,您的权威将铭刻星辰,您的智慧将指引众生……”

    走过正高声念诵的礼官,尼禄迈步走上了王座阶梯。

    身后那极长的帝王礼袍,连绵不绝地铺洒在阶梯上,像一道往阶下流淌的河流。

    然而就在他抵达蔷薇王座,屈膝下跪时。

    一个冷傲笃定的女声,自他的头顶飘下。

    “尼禄奥古斯都卡厄西斯,我的同胞幼弟,卡厄西斯家族的骄傲与荣耀我将这象征帝国荣光的冠冕转交与你。以恺撒之名,承担你应承的责任。”

    ……尼禄就像被一记巨锤,猛地砸中后心。

    强烈的震痛感从他的心脏迸溅,以至于连灵魂一起,由心脏到皮肤表面寸寸凝结成石雕。

    “……铭记你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和君父,你是世界之主、银河的王,引领你的子民,生生世世沐浴你的光辉……”

    他几乎很难抑制颤抖,良久,才缓慢抬起目光。

    先是银白的金属战靴,以及垂落足踝的猩红战袍;

    然后是尚武者极少离身的特制爆能枪,枪身描绘蔷薇暗纹,并被枪带牢牢扣在左腿和腰间。

    再往上是擦得锃亮的金属胸甲,但有不少战损的磨痕。

    胸甲襟口拉出飒爽的竖领,竖领之间,就是漂亮却不失坚毅的下颌线条。

    28岁的帝国皇长女、帝国女战神叶卡奥古斯都卡厄西斯,笔直挺拔地立在王座前。

    不过此时,她注视自己幼弟的眼神,多少显得有些狐疑。

    因为按照多次排练下来的流程,尼禄在这里就该回答“我将铭记”

    她皱起眉头,严重怀疑尼禄又忘词了。

    叶卡以拳抵唇,低沉咳嗽两声。

    然后不得不借拳头掩饰,轻声朝尼禄提示台词。

    但却于事无补。

    ……因为尼禄毫无预兆地站起身,并陡然转头看向阶下。

    刚成年小皇子的举动,引起一片哗然。

    要知道,加冕典礼一直是帝国最重要的仪式之一,而新皇的一举一动,都将在全帝国无延时直播。

    太阳宫殿内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黑压压的观礼人群在骚动,然而尼禄赤红的双眸,却只死死盯住阶下的皇室席位。

    22岁的四皇子艾萨克卡厄西斯,肩上随便挎着一条典礼绶带,那副刷刷猛挠卷毛的样子,完全不像帝国皇子,反倒有种大学生般的清澈愚蠢。

    他躲着正在直播的机械电子眼,不住朝尼禄打手势,嘴巴一张一合,近乎声嘶力竭地在说“说词!说词啊!”

    26岁的三皇女诺伊卡厄西斯,正被他拉着当摄像头挡箭牌,但姿态倒比他稳重多了。

    她穿着一身庄严的皇室礼装,长长的银白发辫从身后绕到胸前,疑惑仰头的模样,不太像炽烈的猩红蔷薇,倒像是安静矜傲的白玫瑰。

    而帝国二皇子27岁的埃利诺卡厄西斯,正遥遥站在两位皇室成员的另一侧。

    那双碧绿的狐狸眼,时刻噙着笑意的唇角,夹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近乎要让尼禄幻视成另一个人

    可那双狐狸眼透出的阴鸷感,却又将另一个不可捉摸的幻影打散。

    埃利诺并没有在看他。

    成年的埃利诺身形修长,面容极度俊美,但那双阴鸷的狐狸眼,实际是盯着对面交头接耳的大贵族看。

    直到贵族们觉察到他的注视,对失态小皇子的阴阳怪气已到嘴边,又囫囵吞回腹中,并两股战战地朝他低头致礼。

    埃利诺这才微微眯眼,唇角笑意加深,露出一个“这才是好狗”的冷戾表情。

    但当做完这一切,抬眼望向尼禄时,那双狐狸眼中的阴鸷,便自然地隐没了。

    注意到尼禄赤红的眼眸时,他微微蹙了一下眉,露出些思忖的神色来。

    他们成年后的模样,跟尼禄在脑海中近千万次想象,完全一模一样。

    ……但是为什么还需要想象?

    他和他们,分明是……

    『从来都没有分离……』

    ……是从来都没有分离过的。

    尼禄本能地攥紧左拳。

    然而手心里空无一物,不痛不痒。

    “尼禄,你当然可以想愣多久就愣多久。”

    冷面女战神低声叹气,难得妥协,“反正我和埃利诺总会去解决舆论问题。只是皇冠确实很重,我现在只想赶紧把它挂在某颗小脑袋上。等搞定了你的加冕典礼,我们还得去探望父王母后。”

    她说着,垂下看向幼弟的眉眼凌厉冷艳,但掩饰不住最深处的宠溺。

    “也许父王会被气疯管他怎么说。反正在你成年前,我们就已经商量好了。亲王总是先于帝王出征,所以等到战争发生时,你就必须得成为那个坐镇太阳宫、眼巴巴看着我们上前线的角色了。

    “我们都感觉这还挺不错的。不是吗?”

    她的声音,她的用词习惯,她注视尼禄的眼神像是从一个曾经他根本无法抵达的遥远地方传回。

    如今却近在咫尺。

    尼禄紧攥的左拳,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然而一股更强大的精神推力,朝他的后背缓缓袭来。

    在观礼人群的掌声中。

    他的头一沉,戴上了那顶蔷薇冠冕。

    第224章

    ……

    …

    “尼禄”

    听见姐姐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尼禄慌忙关掉星图,同身后的白狼骑说:

    “你要跟皇姐说我在睡觉,不是在工作, 记得吗?”

    白狼骑立刻俯身颔首,随即清清嗓子。

    自小跟小主人一块长大, 又深谙这个皇室家族的相处之道, 骑士“叮”地竖起大拇指, 似乎很有把握能帮主人瞒过去。

    “砰”地一声, 书房门被一个大脚踢开。

    三皇女诺伊气势汹汹地立在门口,叉着腰,脸色十分不好看。

    尼禄立刻把头一低,躲在堆积成山的文件后方, 只露出一双红眸偷看她。

    “参见亲王殿下。陛下并非不想卧床休息, 只是来书房拿两本书, 稍后便会返回寝室”

    三皇女气势如虹:“谎言!”

    骑士狼耳朵一缩, 纳头便拜:“是的殿下。请您饶恕我的说谎行为。”

    尼禄瞪圆红瞳, 一把揪住那席白袍,似乎很想好好跟自己的白狼理论骑士守则。

    在极短的一瞬间,他张开唇, 就要叫出骑士的名字:“阿……”

    然而莹白的洪流, 顷刻间将那个名字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