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包扎间隙,他朝尼禄投来了很快速的一瞥。

    那是一个相当生气和焦灼的眼神,似乎是尼禄刚刚那句话引起的。

    可他像是连对尼禄生气也会感到不忍,狐狸眼闪了闪,很快又将眸光垂下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极短暂的眼神,却让尼禄莫名感到熟悉——还有一种来自遥远记忆中、被年长者镇住的感觉。

    年幼的他趴在卧室壁炉旁,翘着脚丫摆弄模组玩具。

    一个圆形模组骨碌碌滚进壁炉,他在地毯上咕涌过去,不怕死地伸出小手,要往火里摸。

    “……尼禄,不!”

    即将碰到火焰的小手,被大步冲来的少年劈手抓回。

    少年叶斯廷一把将他抱离火焰,然后捉起两只小手,反复查看他有没有被燎伤——

    他知道那是叶斯廷。

    如果是二哥,估计会当场把卧室所有侍官发落边境。

    尔后,少年抬起眼。

    当时他对小尼禄露出的眼神,与叶斯廷刚刚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少年叶斯廷的厉吼有点凶,小尼禄便认为是哥哥在凶自己。

    包子似的脸蛋抽动两下,一双红眼睛瞅着少年叶斯廷,嘴巴咕叽一瘪,泪珠就扑簌簌掉下来了。

    “……别哭,尼禄……我没有在凶你。只是下次想在壁炉旁边玩,最好还是等上哥哥一起——尼禄,听话好不好?”

    少年叶斯廷无奈哄劝的模样,与眼前的白发青年慢慢重合。

    尼禄腹部的绷带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陛下,再等等好不好?”

    叶斯廷蹲在沙发旁,轻声细语地尝试说服尼禄。

    他知道成年后的尼禄是何等重视结果导向,语气甚至已接近乞求。

    “我知道你急于摆脱紊乱,不想在安抚环节浪费过多时间。但既然我的信息素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刺激,至少也等到腹部的伤口再愈合一些,好吗?”

    尼禄短暂沉默,别开头说:“好吧。我听你的。”

    叶斯廷微微愣了一下。

    紧接着又听尼禄说:“不过你还是说错了一件事。”

    “是什么,陛下?”

    “……我不认为被你安抚是浪费时间……”

    尼禄的声音变小了点。

    不过他脸上的那一丝别扭,很快就被正经神色掩盖不见。

    尼禄从沙发上起身,重新系好衣扣。

    呼啦一声,猩红王袍在空气中扬开漂亮的扇形,然后缓慢落向少年的肩头。

    “三十分钟到了。宰相阁下,请跟我一同参与与帝国星建规划局的会议。”

    帝国重建的工作量是极其巨大的,但身为重伤病患的尼禄,晚上九点就被自己的私人医官准时抱上了床。

    尼禄嘴巴上不讲什么,被换绷带和套睡袍时也是乖乖的,实际悄悄把手腕藏在被子里,预备等叶斯廷一出门,就立刻掏智脑出来工作。

    “睡前再进行一次安抚,再配备两盏镇静射线……今晚陛下应该就能安睡无忧了。”

    叶斯廷在病历里记录好,然后手撑着尼禄的枕边,朝尼禄俯下身来。

    一天下来,尼禄也早已相当适应安抚流程。

    他顺理成章抬起脑袋,跟叶斯廷交换了一个不算太长、但也绝对不短的吻。

    “尼禄今天晚上好乖。”

    松开变得绵软无力的舌尖时,叶斯廷仍在微微合着绿眸,有一下没一下吻雪白的腮,

    “是因为准备趁主治医官离开后,再偷偷在被窝里工作的缘故吗?”

    尼禄:“……”

    尼禄:“……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是一桩无中生有的指控,是你对配偶不信任的证明。”

    叶斯廷仍在亲他的脸,听了他的话,就在他脸侧轻轻笑:

    “嗯哼。以及一个本就亟需休养的伤患,对自己的主治医官撒的第二个谎。”

    尼禄:“……”

    等叶斯廷从书架取下一本书,然后侧过身,坐在尼禄床头时,尼禄才真正慌了神:

    “……没有这个必要。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叶斯廷狡黠地勾着唇,一只手去摸尼禄的银发:“银河系最尊贵的皇帝陛下,请允许我向您申请30分钟睡前读物时间。”

    区区30分钟。

    尼禄在被窝里暗自攥了一下拳头——

    他完全可以先在叶斯廷面前假寐,等到叶斯廷退出房间,他就又可以打开智脑,继续跟进白天敕令的执行情况了。

    “……‘好啊!’小王子兴奋地跳了起来,不住地手舞足蹈,‘带上我跟你一块去旅行吧!但是也要带上我的小猪、小羊、小鸡……还有叫叶斯廷的小狗!拜托拜托!’”

    尼禄原本靠在枕头上,听到这里,不由狐疑地把脑袋伸到叶斯廷肩上看,又歪头瞅瞅书封——《阿奎那政治著作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