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珩成人之后,盛思仪就辞去了工作,专门在家照顾小儿子。苏韶因病忌口的东西很多,她每天都变着法的研究食谱,想让他多吃一点。

    厨房是盛思仪最熟悉的地方,等苏韶真正离开之后,她也不会在这里呆太久了。

    表面上看,是盛思仪照顾苏韶,实际上两人谁也离不开谁,都是彼此的依靠。

    相比起来,不经常回家的闻珩就显得很多余,也是缓和苏韶与盛思仪之间浓重不舍的重要调剂。

    离开母亲的视线,苏韶又跟闻珩大眼瞪小眼。

    往日闻珩回家后,都会抱着手机电脑,或者新闻报纸看个不停,在得知苏韶时间不多后,他一点都不想去碰那些东西。

    人活着不能本末倒置。

    “你……”

    “我……”

    兄弟两个同时开口,闻珩闭上嘴,“你先说吧。”

    苏韶道,“哥,家里有香烛吗?我这两天过的好难受啊,只能看着你们吃,什么都尝不出来。对了,好像这个年代也没有牌位什么的……等会儿妈妈看不见的时候,能不能帮我送到墓碑前?我真的好想吃东西。”

    “……”闻珩听他语气如常,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他不能否认苏韶有时候做的事很糟糕,但是这个任性的孩子,对于家人的爱一点都不少。这样的事放在娇惯的小少爷身上,弥足珍贵。

    “要怎么做?你跟我说一下,我去弄。”闻珩道。

    觉得可以吃东西,苏韶兴致很高,兴冲冲地讲了好多,又特地点了几样甜品,拜托闻珩一定要记得拿来供奉。

    说完后,他满意极了,飘在沙发上一脸餍足,“我竟然觉得有点开心。颜冬心那边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看到那个坏东西被惩罚?要是能赶在他判刑之后走,我就没什么遗憾啦。”

    “元元。”闻珩喊了他一声,明明想说的话有很多,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死亡折磨的是活着的人,遗忘同样也是。

    没有谁会永远记得一个人,时间会让记忆面目全非。

    “嗯?”就算变成了鬼,苏韶的眼神依然清澈,他依然不识愁滋味,离开对他来说,不算太过沉重。他只是舍不得盛思仪难过。苏韶不明白为什么闻珩会这样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不会还想再道歉吧?真的不需要。”他道,“我是故意跟你对着干,你没做错什么。”

    苏韶抬头看他,“哥,如果你年纪再比我大点就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

    苏韶浅笑,没有告诉他答案。

    父亲去世的时候,闻珩已经十岁。他有完整的童年,来自父母的关心,还有爷爷奶奶的疼爱。

    苏韶跟他不一样,他刚满三岁爸爸就去世了。父亲对于小小的孩子来说,只留下了一点浅淡的影子。

    这一半亲情的缺失,单靠柔弱的母亲是无法弥补的。

    苏韶小时候是真的把闻珩当做爸爸,也渴望变得像兄长一样厉害。

    这顿饭只有闻珩和盛思仪两个人吃,少了苏韶,他们兴致都不高,很快就结束了。

    吃完饭后,苏韶提议一起出去玩。

    他生前受到身体的制约,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好不容易等到葬礼结束,凶手又蹦跶不起来,当然好好好玩一玩。

    作为一个不存在于世间的鬼,满大街的监控就是他的天敌。

    闻珩带着苏韶和盛思仪自驾去了乡下,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两天时间眨眼过去。

    第六天傍晚,太阳下山时,苏韶难得接触到了阳光。

    溪水从他腿边流过,蒸腾起淡淡的金色。少年坐在河边,将头埋进胳膊里。

    乡下很安静,除了溪水流动的声音只剩下鸟鸣,小动物们惧怕苏韶,远远的躲到一边,清澈的小溪中连条鱼苗都没有,陪伴他的两个家人在远处整理着地毯。

    苏韶忽然觉得很寂寞。

    明天过后,他不再属于这里,也不会有更多活着的痕迹。

    或许等闻珩结婚,带着妈妈从家里搬走,苏韶就真的,像是不曾出现在他们生活中那样,不见了。

    “元元,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愣神间闻珩不知不觉走了过来,担忧地看着苏韶。

    苏韶愣愣的转头,他第一次看到闻珩用这样的表情看他。以前的兄长都是强大的,淡漠的,好像没有事情能让他的情绪产生太大波动,就连接到死讯后返回家,在街边相遇,这人也只是愤怒。

    他觉得闻珩不喜欢自己,也不会摇尾乞怜,请求别人喜欢。

    可是去世后,闻珩对他态度的软化,让苏韶改变了想法,他好想试试,如果自己主动一点,这个人能接受到什么地步。

    所以苏韶半夜带着枕头被子去找闻珩一起睡,而兄长的接受程度也让他发自内心觉得幸福。

    幸好鬼魂无法流泪,否则就要在这人面前丢脸了!

    “怎么这个表情?别吓我,到底怎么了?”闻珩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本以为会从弟弟透明的身体中穿过,没想到手上传来了冰凉的触感。

    他摸到苏韶了。

    闻珩小心翼翼的样子给苏韶被爱护的感觉,一直以来他追求的,不就是兄长的关爱吗?

    尽管哭不出来,他还是吸了吸鼻子,“哥,我没事,就是想回家了。”

    闻珩难得亲近他,动作僵硬极了。苏韶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

    “都多大了,还撒娇?”年长的大哥责备似的抱怨了一句,却没把人推开。这两天相处的太过愉快,但是苏韶讲的那句话,他一直都记着。

    苏韶说,明天就会走。

    太阳已经落山,距离明天到来,只剩下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

    “不想玩了就跟妈说一声,咱们这就回去。”闻珩道。

    “嗯。”苏韶乖巧极了,没有跟他斗嘴,也没说什么把人堵得不知所措的话。他放下了曾经坚持的所谓“尊严”,下定决心想跟闻珩亲近一些,“我好累,你背我过去好不好?”

    闻珩看着他的眼神判断话的真假。

    他不清楚苏韶是真的难受,还是单纯的想撒娇。

    苏韶个子比健康的闻珩矮很多,恳求看着他的模样,让人狠不下心来拒绝。

    闻珩答应下来,在苏韶面前蹲下身子,让他趴到自己背上。

    灵魂的重量近乎于无,就算两人如此贴近,依然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飞走。

    闻珩的手臂圈住他的腿,只想再用力一些,好像这样,苏韶就不会离开。

    “哥哥,这还是你第一次背我呢。”苏韶道。

    “不是。”闻珩说,“不是第一次。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

    “嗯?”

    “你经常在半夜发病,哪次不是我把你抱到医院的?”

    苏韶道:“你也说是抱,和背能一样吗?”

    闻珩问他:“哪里不一样?”

    苏韶反问:“哪里一样?”

    “……”

    “……”

    被兄长从河边背回来,最担心的就是盛思仪,她恨不得把苏韶扒光了,看看他到底哪里难受。

    可她又知道,孩子已经大了,不会喜欢这样的管束。

    “没事吧?”盛思仪淡淡问了一句,没有表现的太大惊小怪。

    按照苏韶的性格,如果真受了委屈,肯定要跟妈妈哭诉的。

    “没事!就是闻珩想对我变达兄弟情,非要背我回来。”苏韶拍拍身下的人,“好啦,放我下来吧。”

    闻珩瞪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将人放到了地上。

    苏韶立刻跑到盛思仪那里,"妈妈我们出来好久了,早点回家吧。"

    盛思仪觉得他还有话,没有说出口。

    她看了眼闻珩,“好啊,听元元的。”

    闻珩开车载两人回去,苏韶在后座直接躺在盛思仪的腿上,还好他现在没什么重量,要不然还真不舍得。

    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仔细地看着母亲,临近离开时,那份不舍好像又回来了。

    盛思仪若有所感,伸手豆矢古草摸了摸苏韶的脸,冰冰凉凉,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

    “元元,你要好好的。”她道。

    “我知道的。”苏韶说,“妈妈也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您不是想去学跳舞吗?现在有时间啦,想去就去吧,可别天天守着闻珩,我会吃醋的。”

    闻珩在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叫哥。”

    “不叫不叫不叫!”

    无论苏韶再怎么努力活跃气氛,三人对即将到来的离别心知肚明,依然有挥不去的悲伤。

    赶在半夜十二点前来到家里,苏韶在家逛了一圈,推着妈妈大哥去睡觉,自己也安分回了房间。

    这一天的夜晚漫长极了,三人心思各异,谁都没有睡好。

    苏韶干脆离开家,跑去颜冬心那里看看。

    颜冬心的房子跟上次到来时差别很大,上面多出来好多黄色的符纸,贴的满满当当。

    苏韶大摇大摆的把符纸撕下来几张,在手中翻了一下,觉得上面的鬼画符有点艺术美,上面的朱砂颜色也不大正,真不知道颜冬心是找谁买的这玩意。

    难不成是网购的?

    他觉得颜冬心有点抠门,符纸这种东西真假难辨,还不如买个店里摆放的金蟾靠谱。

    此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颜冬心还没有睡。

    他的精神差极了,眼袋浮肿,黑眼圈也很严重。从前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变得无神,整个人像是失去灵魂一般,窝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苏韶进来时弄出了点声音,颜冬心颤抖了一下。

    见到苏韶后,他手脚并用从沙发上摔下,拿过茶几上的符纸,放在脸前,身体却在喃喃自语中不断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