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绪没听他的,自顾自地往下走。

    他身后的宋嘉良慢条斯理地道:“你再不站住,我就从楼上跳下去。明天网上就会出现祯河董事长池晚宜心狠手辣妒悍成性,逼死无辜稚子的报道。”

    “你!”池绪转头,眼中燃烧着怒火,恨恨地看着宋嘉良。

    宋嘉良会跳楼吗?池绪觉得不会,可是他不敢赌。他既承担不起宋嘉良这条命,更担心池晚宜被人冤枉,遭人口舌。

    宋嘉良步步逼近,欣赏着池绪的愤怒,笑吟吟道:“哥哥,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嘛,简直像个白痴,还是冷着脸生气的时候最好看。”

    他顿了顿,盯住池绪的眼神忽而一变,戏谑轻佻中涌上了无边恨意,一字一句道,“……让人想打碎,摧毁,踩进泥里。”

    池绪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曾领教过宋嘉良的心理攻击,知道宋嘉良极其擅长用语言制造恐惧,瓦解心理防线,从而彻底地毁掉一个人。

    他虽然不是七岁那年的他,不会再被几句话吓得崩溃晕厥,但宋嘉良更不是七岁那年的宋嘉良,他这些年似乎经历了很多,看起来像一团诡谲的黑雾,阴森危险。

    池绪不知道宋嘉良到底为什么要强行留下自己,但总归是不安好心。

    走也不好,留更不对,他陷入两难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情绪起伏之际,本能地想到了裴谨修。

    如果是裴谨修在这里,他会怎么办?

    然而没等池绪想出来个所以然,他耳边突然传来了砰砰砰的声响。

    是书本掉落的声音。

    池绪被动静吸引,视线落到了宋嘉良的手上。

    宋嘉良原本右手拎着的书包,此刻正拉链大敞着,他把课本作业练习册一本本地扔了出来,个别还会撕碎,用脚碾过。

    紧接着,他又拉开了文具袋的拉链,取出了一把刻度刀,又突然松手,任由铅笔橡皮和钢笔滚落一地。

    他手里拿着刻度刀,将刀身推出了很长,着迷地望向了刀尖。

    像个变态杀人犯。

    池绪头皮发麻,时至这一刻,他终于懂了宋嘉良想做什么。行动先于意识,他冲上去想夺下来宋嘉良的刀。

    宋嘉良讽刺一笑,眼疾手快地用刀锋划破了自己的脸,血珠顷刻间涌出。

    昏沉的天,惨白的脸,殷红的血,鬼魅妖艳。

    他顺势将刻度刀递进了池绪手里。

    “嘉良!”

    天台上恰好有人上来,远远地喊了一声宋嘉良的名字,紧接着,池绪就被飞奔而来的男生狠狠地推了一把。

    “嘉良,你怎么样,没事吧?”

    来的男生名叫贺琛,池绪第一次见他是在裴谨修生日宴上,霍凌宇特地强调过这个男生性格很差,所以池绪与贺琛并不认识,只是偶尔会在各种晚宴上遇到。

    贺琛出现的那一刹,宋嘉良顿时化作了一条无骨蛇,柔柔弱弱,摇摇欲坠,虚虚地靠在了贺琛怀里。

    宋嘉良侧过头去,浑身发着细微的抖,细眉轻蹙,表情隐忍可怜,看起来害怕极了,怯生生道:“我……我没事。”

    贺琛没好气道:“你没事?!你当我瞎啊?”

    他虽然脾气不好,但人却意外细心,竟然还随身携带着创可贴。

    贺琛箍起宋嘉良下巴,将创可贴贴到了宋嘉良脸颊上,而后转过身,将宋嘉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从他出现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天台又上来了五个男生,明显和贺琛一伙的,站在不同的方位,将池绪团团围住了。

    贺琛向前走了几步,在池绪面前站定。他比池绪高一些,此刻双手插着兜,居高临下,面色不善。

    “嘉良,我说过,无论谁欺负你我会替你欺负回去,你要相信我。”

    说罢,他朝周围那五个人扬了扬下巴,轻飘飘地吩咐道:“抓住他,把他的脸划烂。”

    池绪理所应当地难以置信,他不明白为什么贺琛为什么敢在学校里堂而皇之地对他动手,他的家境好像也没渺小卑微到能任人欺凌且无路申冤的地步吧?

    因此,池绪大声喊道:“贺琛,你敢对我动手?”

    池绪一看就是富裕人家里养出来的漂亮小孩,那五个小弟不禁停住脚步,面面相觑着,显然也有些犹豫。

    贺琛双手插兜,扯起嘴角笑了笑。

    他漫不经心地抬头望天,轻声讽刺道:“你知道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洛津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你这种家境在洛津更是一抓一大把。钱呢,到一定程度就没用啦,有用的是权。”

    “你的脸我今天是一定要划。我倒是要看看,凭你的家境,到底要怎么找我算账。”

    说罢,贺琛厉声吩咐道:“都给我上!”

    “……”池绪拔腿就跑。

    裴谨修曾教过他一些防身的手段,但双拳难敌四手。这五个男生看起来都人高马大的,池绪没自信一次能撂倒这么多,当然还是先跑为上。

    他跑步很快,体态轻盈灵活,身影几个起落间就快跑下天台了,但等他跑到铁门旁,才发现原本大开的锁链不光牢牢缠住了铁门,还被铁锁锁住了。

    无路可退。

    池绪深吸了一口气,站定,他脱掉了有点碍事的校服外套,扔在了一旁,面无表情地等着那五个男生逼近。

    不想打也得打了。

    他虽然单薄纤细,人却意外有劲儿,拳头带着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灵活敏捷,又力求一击制胜,解决一个算一个。

    贺琛慢慢悠悠踱步走来时,看到的不是被钳制住动弹不得的池绪,而是他那东倒西歪趴了一地的小弟们。

    池绪似乎也耗尽了力气,他头发有些湿,微微喘着气,正低着头靠在铁门上。

    听见脚步声,池绪才缓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怜悯,平静地问:“还要打吗?”

    贺琛脸色终于变了,他踢了踢地上趴着的那五个人,没一个能爬得起来,恨恨地骂道:“一群废物。”

    贺琛没想到池绪明明看起来如此弱不禁风,竟然这么能打,以至于他被迫落到了现在这个骑虎难下,进退维谷的境地里去。

    打又怕自己打不过,不打又太丢面。

    在贺琛兀自挣扎到底打还是不打的这几十秒内,池绪突然站直身体,向前走了两步道:“贺琛,无论宋嘉良跟你说过什么,他都是在骗你,你如果还是是非不分继续帮他,迟早会害了你自己。”

    贺琛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两步,随即又倍感丢人地走了回来,他皱起眉头道:“什么宋嘉良,他叫陈嘉良!你想挑拨离间什么?嘉良从没骗过我,我知道他是私生子。可是私生子又怎么了?!出生又不是自己能选择的,我还想问你究竟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话既然讲不通,池绪也不打算再继续浪费口舌了。

    一片静默中,门锁突然咔嗒一声,缠绕的锁链又被窸窸窣窣地解开了。

    铁门拉开,出现了一个人。

    贺琛顺着声音看去,发现来的人他也不陌生,是裴家的那个小少爷,裴谨修。

    他知道裴谨修和池绪是朋友。

    可豪门之间的友谊,既脆弱又虚假。贺琛不知道池绪到底凭什么能得裴谨修青睐,但他以己度人,觉得就算池绪真出了什么事,裴谨修也未必会愿意替他出头。

    但当裴谨修真的来到了天台上,贺琛的心上却突然涌起了一阵后怕。

    这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他莫名不想招惹裴谨修。

    可他骨子里争强逐胜的本能却仍在作祟。

    贺琛本来就不喜欢裴谨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津城新秀,抢了他不少风头。

    如果现在再因为裴谨修就放弃找池绪算账,好像他贺琛真的怕了他裴谨修一样!

    贺琛脑子里杂七杂八地想了一堆,而裴谨修却理都没理他。

    他捡起校服,将书包递给池绪,轻声道:“该回家了。”

    不准走,这账还没算完呢!

    贺琛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这句话临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望着池绪和裴谨修渐行渐远的背影,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第44章

    风很大, 天阴沉沉的,等走到楼下时,果不其然地下起了雨。

    池绪拍了拍校服外套上的灰, 将衣服披在身上。

    他没带伞,幸亏裴谨修带了一把纯黑的折叠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他们两个人。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要走十来分钟, 雨势急骤,地上积了不少水, 很快就没湿了裤脚。

    池绪本来就心烦意乱,又撞上了最讨厌的雨天。他暂时不想说话, 裴谨修也同他很有默契, 一路上一句话都没问。

    他们下车, 互道再见, 各回各家。

    直到晚上八点, 雨停了半个小时后,裴谨修终于等来了刚洗完澡穿着清爽的池绪。

    “我今天见到宋嘉良了。”

    裴谨修并不意外,他让开门道:“进来说。”

    池绪还带着作业, 他把东西放在书桌上,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然后接着道:“但贺琛说他不叫宋嘉良,叫陈嘉良。宋嘉良的妈妈姓陈……这么看, 他后来是跟了他妈妈姓。”

    “陈嘉良,他和贺琛的关系很好,好得有些奇怪。不过无论他姓宋还是姓陈, 性格倒是一点没变,甚至比以前更坏了!他今天在天台上故意把课本扔了一地, 还划破自己的脸,让贺琛误以为是我干的。”

    “贺琛也说要刮花我的脸。”池绪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地问道,“他们怎么都想毁我的容?”

    “宋嘉良还说我笑起来像白痴。”

    提起这个,池绪突然正襟危坐了起来,他扯了扯嘴角,仰头看着裴谨修,可怜兮兮地问,“真的很白痴吗?”

    池绪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有些微微的下垂,盯着人看的时候,像只懵懂单纯的小动物,看起来很无害,很好骗。

    裴谨修很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很可爱。”

    池绪还是挺在乎自己的外界形象的,得到了裴谨修的夸赞,他心满意足,放心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本来早就想走了,可是宋嘉良威胁我,如果我敢走他就从楼上跳下去。你说他真的会跳吗?我觉得不会,可是我不敢赌。”

    “他不会跳。”

    裴谨修毕竟看完了整本小说,书里的宋嘉良惜命得很,他后期残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生无分文还被傅赫川追杀。

    饶是如此,宋嘉良仍然没有放弃生命,反而千方百计地偷渡到了国外。

    这种拙劣的威胁,也就池绪会上当,但最初打动裴谨修的,也正是池绪这份纯粹的善良。

    人变得冷漠自私、精致利己、麻木冷血,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但受尽磨难还能保持善良却弥足珍贵。

    裴谨修愿意纵容池绪的善良,也愿意承担起这背后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池绪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啊?我有直觉,贺琛和宋嘉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