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里,两人表情都淡淡的,完全不像那个年纪的大男孩。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远,中间甚至还能再挤进一个身材娇小的人。

    总而言之,这张照片里的氛围,就是一个大写的“不熟”。

    连郁柠这种几乎不会感觉到尴尬的人,现在都被尴尬得脚趾扣地。

    他抬起眼睛飞快看了一眼宴溪,发现这人心情也很不好,表情难看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骂人了。他担心宴溪和杨娜吵起来,赶忙接过女人手里的照片,拽着宴溪离开了。

    *

    之前宴溪打发走了司机,回程路上是宴溪自己开的车。郁柠坐在副驾驶,两手紧紧抓着安全带。

    心情不好的宴溪,怎么看怎么像可怕的马路杀手。

    宴溪并没有直接开回别墅,他载着郁柠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依然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

    杨娜不清楚,拍那张照片的那一天,姜佩真拿走了他养了三年的小乌龟。

    也不能怪宴溪小心眼,他这个弟弟,实在是很一言难尽。

    姜佩真的性格没遗传到父母的优点,反倒把缺点学了个十成十:心眼太多,偏偏性格又懦弱。从小到大,他最喜欢做的就是抢宴溪拥有的东西,从玩具、零花钱,到宴溪养的小动物,以及,宴溪拥有的为数不多的,来自母亲的爱。

    姜佩真还很会装可怜。

    早几年宴溪脾气更差,被抢过几次玩具后,动手揍过他。不过他不会跑到杨娜那里装可怜,反而会说,都是自己的错,都是自己不懂事才会惹哥哥生气。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杨娜不好教育大儿子,只能摸摸小儿子的脑袋说,那以后就不要惹哥哥生气。

    说出来的话是教育,语气却是安抚。

    那一年过节,姜佩真主动要求去找哥哥玩,顺便拿走了哥哥养在水池里的小乌龟。

    那只乌龟调皮得紧,每天都在房间乱跑,宴溪总是找不到它,因此没有及时发现,等知道是姜佩真拿走了之后,这乌龟已经被那一家人养起来了。

    玩具可以给他,自己养的小乌龟可不行。那一次,宴溪真的生了气。

    几年之后姜佩真高中毕业,宴溪打着为弟弟好的旗号,把姜佩真扔到国外读书。杨娜当时很开心,以为兄弟俩的心结终于解开了,只是她不知道,宴溪选的那所学校是出了名的严格,位置偏、教学难,毕业率奇低,虽说学校是好学校,可四年读下来,非得要了半条命不可。

    他还控制了姜佩真的零花钱。杨娜每个月打给小儿子的钱都在宴溪那边过了一道手,实际转到姜佩真那里的不足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全都被宴溪冻结了。

    并且,宴溪确信姜佩真绝不会和母亲告状——他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宴溪这个做哥哥的会针对他,这个亏他只能自己认下。

    宴溪料想的不错,这四年时间,姜佩真果真老老实实,什么都没说。没和母亲抱怨过,也没有质问过自己,就认下了这个哑巴亏,在国外度过了四年节衣缩食的日子。

    据宴溪了解,甚至中途还因为生活费不够,找同学借过好多次。

    只是……

    还是不解气。

    宴溪叹了口气,打了一圈方向盘,掉头开往回别墅的路。

    装修这栋别墅时,宴溪特意在水池里准备了个空间。就算小乌龟现在不在自己这里,它的家还是一直保留着。

    那只乌龟被姜佩真带出国了,大概也是为了报复自己。等红灯的时候宴溪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想,不知道它现在长得多大了。

    *

    回到家后已经七点过了,他们简单吃过了晚饭,之后宴溪便回楼上卧室休息了。

    郁柠本来都躺到了沙发上,正准备继续玩游戏,可听到楼上传来的用力关门声后他又犹豫了。

    宴溪明显是很生气的样子,郁柠支着下巴想,这时候如果自己去安慰一下,可以开口找他要一些奖励吧?以前他在终点文学网工作时,如果签约作品数据足够漂亮,编辑也会有绩效奖呢!

    说去就去。

    郁柠赶紧回自己卧室洗了个澡,之后上网找了一些资料打印出来,揣在怀里敲响了宴溪卧室的房门。

    这别墅面积很大,房间倒不是很多,三楼这一层只有两个房间,坐落在一头一尾。郁柠边走边想,房子太大也不是好事,串个门都能走出一身汗……

    他敲开宴溪的房门,热情地举起手中的几页纸,问道:“这里可以提供睡前讲故事的服务,请问您需要吗!”

    宴溪看了一眼,没回答,直接关上了房门。

    郁柠:“……”

    他赶紧又说:“中国神话、外国童话、各个民族的发展史应有尽有!古罗马、古埃及的传说你不好奇吗?宗教的派系你不想知道吗!大明星容夏和他的豪门老公离婚的内幕你不想了解吗!”

    房门果然打开了。

    宴溪倚着房门,抱胸看他,表情一开始还有点冷漠,几秒钟后绷不住,笑了。

    “为什么离婚?”宴溪说,“我只好奇这个,你说说。”

    郁柠挤进门里,也笑了,“正经知识你不学习,净关心这些娱乐圈的八卦!”

    宴溪已经准备睡了,床上的薄被掀开了一角。郁柠溜到另一边坐下,拍了拍屁股下面的床垫,说:“来来来,现在是郁柠讲故事时间!”

    宴溪又一次被郁柠的自来熟行为深深震惊住,震惊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那边,郁柠已经绘声绘色地开始讲起《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了。

    “一个小矮人说,是谁偷吃了我的面包?另一个小矮人说,是谁动了我的……”

    宴溪坐到床边,出声打断道:“哪个小矮人坐在我的床上?”

    “……”郁柠扔下手里的纸,怒道,“你说我是小矮人!”

    宴溪的视线来回扫了一圈,含义不言而喻。

    郁柠怒了,自己虽然算不上很高,但绝对不矮!

    但他很快又怂了,宴溪是金主,是老板,他说自己是小矮人,是就是吧。

    郁柠满脸不高兴,继续读着白雪公主的故事,言语中的怨气扑面而来。

    宴溪听他念了一会儿,感觉这不是读故事,这就是明晃晃地对他输出不满。

    太久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了,宴溪不觉得生气,只觉得好玩。他伸手抽走郁柠手里那几张纸,说:“别念了,哪有你这么讲故事的?小朋友听了你这个语气都要吓哭了。”

    郁柠干脆翻身下床,怒道:“我看你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生气,这才想读个轻松的故事让你开心一下,你,你!可恶,果然是万恶的资本家!”

    他太激动了,白皙的脸颊透出一点红,头顶的帽子也随着他的动作掉了下来,露出半干的头发。

    果然如他所说,发尾带着点不明显的卷。

    宴溪上手摸了一把,笑着说:“还是个卷毛小矮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柠:(八卦脸)你和小姜怎么认识的呀?

    宴:(疑惑)(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在我妈家里认识的

    “一个小矮人说,是谁偷吃了我的面包?另一个小矮人说,是谁动了我的……”摘自《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第05章 一起睡宴溪被郁柠一脚踹在背上,踹醒了。

    郁柠还想发火,仔细一看宴溪的表情——

    这人居然还在笑。

    他支起一条腿,手杵在上面撑着膝盖,似笑非笑地说:“谁说我在生气?”

    郁柠想,这还用谁说吗?你那嘴角都快拉到地上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嘴上不敢直说,只把心里话全写在脸上。

    宴溪看着他精彩的表情,越看越想笑。他冲郁柠招招手,说:“你过来,我看看你还能讲出什么睡前故事。”

    *

    宴溪看上去真的不像是还在生气的样子。郁柠有点奇怪,明明自己刚刚进来的时候他还臭着一张脸,短短几分钟之内竟能从阴转晴。

    现在的宴溪没有了自中午之后一直持续的愤怒,表情甚至能用柔和形容,又因为穿着休闲的家居服,冷酷的气质都褪去了不少,连平时最吓人的那道断眉,看着都顺眼了起来。

    郁柠不情不愿坐回床上,撇撇嘴,说:“睡前故事啊?还有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如何被资本家残酷剥削,你要听吗?”

    宴溪双手抱胸向后靠着床头,抬抬下巴说:“哪种平平无奇的打工人?日薪一万但什么都不做的那种吗?”

    “……”郁柠哽住,赶紧狡辩道,“我这不是在给你讲故事安慰你吗!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宴溪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却也不像是又生了气。他只是看着郁柠,眼神复杂,说:“我不生气,也不用你安慰。”

    郁柠想了想,甩掉拖鞋重新坐上床,两腿一盘,问道:“你……是不是和伯母关系不好啊?”

    郁柠的想法很简单。

    根据目前已有的信息,他根本无法了解宴溪的过去——在《真爱无价》的大纲里,宴溪人设单薄,家庭、身世,甚至他本人在做什么工作、怎么起的家,一概没有写出来。

    郁柠白白攥着一个剧本,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

    想要讨好金主爸爸、赚更多的钱,首先要多多了解他吧!

    郁柠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

    “你们之间……”郁柠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心结啊?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帮忙?”宴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表情非常不可思议,他挑了挑眉,又重复了一遍,“你说要帮忙?”

    “对啊!”郁柠点头如捣蒜。

    怎么这还要问,郁柠腹诽,你们这些小说男主角,谁还没个不堪回首的过去啊?了解主角的过去、对症下药、解开心结,这是讨好主角的重要步骤啊。这都不懂,难怪追妻要追90万字。

    “有什么问题,有什么矛盾,有什么心结,统统交给我,郁柠为您排忧解难!”郁柠拍拍宴溪的肩膀,装作老成地说道。

    郁柠自以为可靠认真且成熟的样子,落在宴溪眼里,只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他越来越搞不懂眼前这个怪人了。

    莫名其妙出现,讲一些要给自己做雇佣小情人的话,还自说自话要安慰自己……这人做的每一件事情都那么让人难以置信,却又……意外的真诚。

    宴溪见识了太多奉承、讨好,和带着目的的、虚伪的赞美,像郁柠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目的的人,竟然算是难得的真诚的人。

    他看着郁柠认真的脸,缓缓开口说道:“也不算是有什么心结或者矛盾,非要说的话……”

    宴溪倚着床头,表情淡漠,“就是不太熟吧。”

    “不太熟是什么意思……?”郁柠艰难地消化着这短短的几句话,“哪里有儿子和妈妈不熟的道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熟。”宴溪继续解释道,“她跟我爸离婚早,也早就有了新的家庭,这些年联系很少。她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相处得像陌生人。”

    郁柠不知为什么,表情有点着急,“怎么会这样呢?就算夫妻感情破裂了,和小孩总是没有关系的吧?难道这些年里,你们从来没有试着解决过这些吗?”

    宴溪嗤笑一声,“有什么好解决的?再说了,你着急什么?她都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