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霆笑一下说“当年你说什么也不要他,现在倒是想起他了”

    当年得知苏韵怀孕以后,他当即就是要和苏韵结婚的。

    他不是什么遇到事就躲的怂货,身为一个男人,他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孩子,他当然是要负责的。

    但当时苏韵不想因为这事影响到以后的回城,跟他哭了很久,让他和她一起瞒下了她怀孕的事情。

    那时候有他和超子锅盖干活挣口粮照顾着,苏韵平时只管在知青点养胎,因此不常在大家面前出现,跟同宿舍的女生都接触不多,怀孕之后又不大显怀,所以很顺利瞒到了足月。

    快要到生产的时候,韩霆又跟苏韵提了结婚的事情。

    苏韵还是不想留下孩子影响回城,最后韩霆也还是同意了,和她悄悄找了隔壁村的接生婆,并和接生婆商量好了,孩子生了给她送人。

    于是在苏韵肚子疼起来临近生产的时候,悄悄去接生婆家里偷偷生下了孩子,把孩子留给了接生婆,让她送了人。

    至于接生婆把孩子送了谁,商量好了是不问也不说。

    想起当年的那些事情。

    苏韵嘴唇又颤了颤,出声说当时那不是逼不得已么”

    当时的政策,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没法带那个孩子回城的。

    韩霆转了身又往前走,“生下来就不要了的孩子,有什么好见的”

    苏韵看着他的背影又叫他一声“韩霆。”

    韩霆没有再回头看她。

    声音不带感情地回了句“别再来找我了。”

    他对不起很多人。

    前世的时候没有好好爱过初夏,这一世也辜负了她的真心;去了南方没能带超子和锅盖成就一番事业;让父母为他操了很多心。

    也对不起这世生下来只见过一面的儿子。

    但唯独,他没有对不起苏韵。

    他前世爱了她一辈子,给了她所有的真心,就连最后她身患癌症无人照顾,也是他出钱出力照顾她到离开人世。

    这一世,他也未曾亏欠她什么。

    韩霆没多管苏韵在外面又呆了多久。

    他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平静地想很多事情。

    想得多想得也深。

    把前世今生过去从前,所有的事情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包括这几天看到的,以及超子和锅盖几天前在饭桌上跟他说的。

    想到后半夜才睡着。

    早上他没有再早起出去,睡到了自然醒。

    起来后去院子里刷牙洗漱。

    蒋家和唐家都搬走了,如今这院子里只有他们韩家了。

    他刷完牙放起牙刷杯子,又低下头洗脸。

    接自来水洗完了脸,准备伸手拿毛巾来擦脸,结果刚一抬起头来,忽被吓了一跳。

    因为他面前不知道突然从哪冒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这少年看起来好像对他很好奇,正伸头盯着他看。

    惊气过去了,韩霆出声问小孩你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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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冲他笑一下,“唐海宽是我姥爷。”

    韩霆愣一愣。

    那就是林霄函和初夏的孩子。

    他们俩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瞬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超子和锅盖说得没错,他过了十几年,别人也过了十几年。

    眼看着这个世界都快成为下一代人的了,他却还在执着于一些早就已经成了定局的东西。

    在外面折腾了十五年没折腾出什么大成就。

    他早就该知道了他这辈子活不成前世那样了。

    心里再是不甘,前世拥有过的那一切,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拥有了。

    抱着遗憾与不甘心再继续折腾下去,他只可能会越活越没有自我,心态越来越失衡,最后很有可能更是一无所有。

    韩霆拿毛巾擦了脸,仔细看了看眼前这孩子。

    长得像林霄函,但不像林霄函那么阴沉让人看着讨厌,他从眼睛到浑身的气质,都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像初夏。

    尤其笑起来的时候,让人看了忍不住心情好。

    看韩霆不说话,一一又问他“你是韩爷爷家的那个三叔吗”

    韩霆嗯一声,“你看起来对我很感兴趣”

    一一道“可不是吗从小就听说你了。”

    韩霆又问“听说我什么了”

    一一道“听说你年轻的时候去了南方,突然就消失了。”

    韩霆“你是想知道我怎么突然消失了”

    一一“确实比较好奇。”

    韩霆“你跟谁都这么自来熟吗”

    一一“也还好吧,不过我朋友确实比较多。”

    韩霆“那你跟你爸还真是一点也不一样。”

    一一“我爸有我妈就够了。”

    韩霆看着一一,片刻后选

    择了笑一下。

    他又问一一“你今年多大了”

    一一说“按周岁论的话,十四。”

    看着一一的眼睛,韩霆下意识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的儿子,按周岁论的话,今年二十了。

    韩霆还没再说话,忽听到前院传来吴雪梅的声音“一一。”

    一一听到声音回头应一声,又跟韩霆说“我姥姥叫我,我先走了。”

    看着一一跑出二门。

    韩霆站在水槽边眼神放空又出了片刻的神。

    他的儿子。

    长得也很像他。

    两个月以后。

    韩霆又拉着行李箱离开了天仙庵。

    这一次在走之前,他买了一套房子,把钥匙给了韩庆天。

    超子和锅盖知道他又要走了,又来送了他一程。

    超子问他

    “还是去南方吗”

    韩霆说“去潭溪大队。”

    超子和锅盖听到这话都愣了愣。

    锅盖很不解地问“去潭溪大队干什么”

    韩霆又说“去赎罪。”

    秋日的阳光是金色的。

    院子里晒满了陈年衣物,每一件都有时代和岁月的烙痕。

    王翠英和李兰把晒好的衣物叠好往箱子袋子里装。

    韩庆天和韩雷面上染着金色的笑意,把箱子袋子一样样搬出院子,放到胡同里的三蹦子上。

    有邻居过来,笑着问他们“这是在搬家呀”

    韩雷笑着说“对,三儿之前回来买了套房子,刚拾掇好能住,今天天气好,所以收拾收拾搬过去。”

    邻居又说“哟,三儿在南方十几年这是发财了呀。”

    韩雷简单应上一句“发什么财呀。”

    邻居笑着又跟他们说上几句。

    等剩下的最后一点行李全都搬完了,韩庆天把东屋的钥匙拿去还给唐海宽,这也便和王翠英坐上三蹦子,准备走人了。

    唐海宽和吴雪梅站在胡同里并肩目送他们。

    韩雷在前面回过头,跟唐海宽和吴雪梅打最后一个招呼说“叔、婶,那我们就走啦。”

    唐海宽和吴雪梅出声嘱咐他“路上慢着点。”

    韩雷“诶”一声,便发着车子拧了油门。

    韩庆天和王翠英坐在行李堆后面,冲唐海宽和吴雪梅挥手,“走了。”

    唐海宽和吴雪梅也冲他们挥手,直看着他们出了胡同。

    傍晚时分,司机载着放学后的一一来到胡同里。

    唐海宽和吴雪梅收拾收拾,在院子大门上落了锁,上车和一一一起回家去,在车上听他讲一些学校里的事情。

    回到家里看着电视等上一会。

    等初夏和林霄函都回来了,一家人一起坐下来吃饭。

    初夏问唐海宽和吴雪梅“韩家搬走啦”

    唐海宽点点头道“东西都搬走了。”

    想到韩家搬家离开的场景。

    吴雪梅忍不住感慨道“住在一块的时候吵吵闹闹的,这看着一家家都搬走了,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

    初夏冲她微微笑一下,“在一起住了几十年了,难免的。”

    曾经胡同里那么热闹,邻里邻居住一块,出门就是大爷大妈叔叔婶子,大家一块儿在晨光中上班,下班后再凑一块儿择菜做饭。

    住得近,好过,也坏过。

    到了分别的时候,也就全剩感慨了。

    吴雪梅也跟着笑笑,又松了语气说“也是好事,国家发展得越来越好了,大家的日子也都过得越来越好了。”

    一一跟着问“以前有多苦啊”

    唐海宽道“和这会儿对比起来,那可真是太苦了。吃的喝的用的,全都是按人头分的,每

    家每月就只有那么多,吃完用完就没有了,所以什么都得省。大米白面少得可怜,平时吃的比较多的都是粗粮。连布都是按人头分的,一年也穿不上两身新衣裳。”

    一一看着唐海宽听着他说。

    而唐海宽一说完,林霄函又接上“城里这还算是好的了,大家都有铁饭碗,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那时候我和你妈下乡去插队,肉和细粮一年只能吃上两回,其他时间都是粗粮馒头。”

    这话题说起来那可就有得说了。

    初夏又接着道“住的都是土坯房,你可能都想象不出来,用泥土麦秸那些东西搅在一起做的砖,那时候我和你爸还盖了两间房呢。”

    一一确实有点想象不出来。

    他又问“有照片儿吗”

    吴雪梅道“饭都快吃不上了,怎么可能有照片啊”

    林霄函看着一一说“吃完饭我给你画。”

    于是吃完饭以后,林霄函便拿了画本和笔。

    铅笔落在白纸上,勾出两张老旧的办公桌,左边的办公桌趴着一个扎两根麻花辫的少女,右边的办公桌上一个少年在修马头钟

    简单的画面

    被记忆染色,一张张在脑海里鲜活起来。

    黄昏夕阳,田野河流,跳跃的少女踩住了少年的影子

    铺洒着月光的荷花池边,少年和少女并肩而坐,少年低眉吹响手里的口琴

    少年和少女坐在院子里,面前亮着一盏兔子灯

    在新落成的房子面前,少年和少女把母鸡赶进围栏里

    他们一起挑水、一起捡柴、一起挖野菜

    他们在下火车后分别。

    在夜校重逢。

    去同一所大学。

    成为彼此的家人。

    有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你要爱我吗”

    “我会一直一直爱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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