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车里的苏云琼忽然想起这句话了,经历西昌城那传奇一战后,张纵意在治兵所醉酒时曾对自己说过,有位叫辛弃疾的先生祭拜他的朋友时所写下的一副挽联: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张大人,这副挽联怎么了?”那时苏云琼只当这是一副普通人写的挽联罢了,并不明白张纵意为何要提。

    “殿下啊,这副挽联很重很重。”张纵意虽然喝的晕乎乎,可听见苏云琼的话还是朝她瞪眼。张纵意握紧双拳睁大眼睛朝半空挥舞,又放下拳头低声有些羡慕的说:“要知道‘男儿到死心如铁’啊!我羡慕这样的精神。这是将一个人一生的豪情壮志,都承在这四句话上了。”

    到死还心如铁应该是怎么样的精神?她那时候还不明白。

    在苏云琼的意识里,死应该是个可怕又遥远的事情。

    但苏云琼现在明白了,这人现在的心正像铁石般横着,自己怕是再难见到她了。

    张纵意正执昆吾刀,蘸着敌人的鲜血为她自己题写下这句墓志铭。

    “孰谓吾死,凛凛犹生!”

    耳边还回响着她这振聋发聩的话语,苏云琼在想,她是什么时候给自己作下辞世诗的?是永城,还是西昌城?或者……是她刚入行伍的时候?

    话死生语别离,身殒心存天下气。张纵意怕是早早给自己作好了挽联,她苏云琼却只从里边听出来了醉意。

    苏云琼早些时候并未预料到这已经注定的结局,所以当它到来时便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心里酸涩难忍,泪水比马车外的雨更先一步打湿了双眼。

    “麒麟回去,回去,回去啊!”苏云琼一把扯开车前帘,带着哭腔对着马儿声嘶力竭的喊话。

    麒麟马一直没理她,它依旧忠诚地执行着张纵意的命令,全力朝着天水城的方向狂奔。

    车前帘被她紧紧攥着,云层中的闪电明灭,一瞬间照亮车内。马车里再看不见来时那人的笑,从车外钻进来的只有骤雨寒风。

    灰云堆叠,云被遮月,风雷咆哮,树林战栗。一瓢雨泼落车顶,雨水四溅,散如断线珠帘。

    苏云琼跌坐在车里,弯腰掩面而泣。

    许是她又哭又闹惹恼了麒麟,马车过弯时突然硌到一块路边石,右轮腾空,苏云琼始料不及便朝左跌去,脑袋重重撞到木板。她又气又急,心如刀绞,竟是两眼一黑,歪头昏过去了。

    马车行进在颠簸的路上,苏云琼的身体时不时随着马车晃动,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不消多时车便出了树林,马蹄踩水声在雨幕中渐渐清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吼声,杀声渐歇,铁与血渐离一人一马远去。

    空天阔地,这雨下得正紧。

    第51章“追之不及”

    “娘……娘……”

    苏云琼是被耳边的呼喊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将军府的屋内。纪舒絮趴在她的身边小声喊她。

    苏云琼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末将秦正山求见殿下!”

    听出屋外的风雨声中透出秦正山的声音,她立刻拍了拍纪舒絮的手,示意她开门让秦正山进来。

    纪舒絮急忙跑过去将门打开,秦正山甲胄齐全,冒风雨一脸疲惫地跪在门外。见眼前的门开了,他将腰间宝剑解开,又摘掉头盔放在地下,甩一甩身上的雨水,才拿起手边的东西走进屋内。

    “秦将军免礼。”

    苏云琼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秦正山双手捧着的东西。

    她怎么会不认识呢,被秦正山托在手上的是张纵意从不离身的昆吾刀。

    “末将无能,只找到了张大人的衣衫和佩刀。林中尚有十几具尸体,却都非张大人。”

    苏云琼僵硬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去。

    “末将已给廖大人修书一封,请他派兵接殿下回雍州。如今城中还算安全,请殿下在此暂住。”

    秦正山给她磕了头,将被雨水浸湿的刀和衣衫放下,小心翼翼地退出屋子。

    纪舒絮仔细关紧门,不让风雨潲进来。她走到苏云琼身边喊了她数声,苏云琼才缓缓将头抬起,眼中通红一片。

    “娘带你回雍州去好不好?”苏云琼将纪舒絮的小手拉起来,勉强对她笑着说。

    “好。”纪舒絮干脆地答应,却看见苏云琼的眼泪落下。

    她急忙拿出手帕将苏云琼的泪水擦干,苏云琼一面说着无事无事,可眼泪却越流越多。

    “娘,爹爹……爹爹是不是回不来了。”

    纪舒絮此时已经明白秦正山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她说完便不敢相信地捂住嘴巴,泪水充满眼眶。

    “傻孩子,怎么会呢。”苏云琼将她眼角的泪擦掉,“你爹只是贪玩儿,不知道跑去哪里了。”